知道我们去孤儿山,爷爷大吃一惊。
连连摆手,说莫要去那个吃人的地方。
“那地方有种能吃人的雾,分黑白两种,见到白雾的人,多半疯魔而死;碰见黑雾,爆病而亡。也有被拉进鬼手拉进泥沼,连尸首都找不回来的。”
爷爷阴沉着脸,向我们描述。
“啊?这么厉害!还有这么多人去送死,就为治病?”
我心里打了退堂鼓。
“治病?那是糊弄人的,听说里头神婆守着的,可是不死丹,我小时候就知道山里有个神婆,如今老了,神婆还在,你们想想,她得有多老?不死丹,确有其事。”
我跟楚衡对视一眼。
楚衡问:“真有神婆?您见过?”
爷爷脸色更暗了,还有些沉重。
“见过。”
心里一咯噔,爷爷有故事。
但他脸上的哀痛让我没敢出声。
爷爷看了看桌上的布兜,那是我们就留他跟狗子的碎银。
似乎想打消我们进山的念头,他开始讲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
我还有个妹妹,若能长大成人,就是狗子的姑婆了。
但她没能长大,就在七八岁狗子这个年龄的时候,出事了。
事情发生在我祖母过世那天晚上,祖母过世,在村里做道场,道场要做一天一夜,在这期间,大家都要围在棺材旁守灵,包括懂了事理的孩子。
夜里子时,不知哪里来了一股阴风,吹灭了蜡烛。我爹摸索着找火折子,突然听见有人说话:“孩子,莫要点灯,点了灯,为娘看不见阴间的路。孩子,为娘这就上路去了……”
是过世祖母的声音,非常清晰。
所有人都吓得不敢吱声,父亲也不敢再动弹,只听见一阵悉悉索索,有轻轻的脚步从屋里往外走。越过我身旁的时候,我甚至能触碰到那人的衣服。
脚步越走越远,直到听不见声音。
父亲这才赶紧点亮蜡烛,众人脸色煞白。
看四周,好像什么都没改变,棺材没动。
也许是幻觉,大家松一口气。
“丫头呢?丫头什么不见了?”娘惊呼。
大家赶紧沿着房子周边四处寻找,我妹妹不见了。
做道场的师傅大喊一声:“不好!丫头可能被神婆带走了,赶紧分头去追。点火把,看到人就呼叫,老夫再焚香把她引回来。”
顾不上恐慌,大家三三两两作伴点上火把,分头行动。
父亲跟母亲一起,我跟在后头,母亲不让我去,那可是我亲妹,我还是尾随他们身后出去了。
父亲走的是后山那条小道。
一路追出去两里路,什么都没看到,刚要泄气,突然前方有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矮个是妹妹,高个看不清,身量普通女子大小,一身黑布衣。
“丫头!”父亲大喝一声,扑上去。
母亲跌跌撞撞追在后头,也跟着哭喊:“丫头快回来,丫头……快来人啊……”
就在这时,妹妹停下脚步,缓缓回头,脸色苍白,没有表情,目光呆滞。
跟她一起回头的,是那个黑衣人,那是个老婆婆的脸,一脸褶子,额头上的黑痣非常醒目。她目光冰冷,带着寒瑟瑟的笑,阴森恐怖。
没等父亲靠近,那老婆婆往妹妹身后一托,竟离开了地面,快速往黑暗里飞窜,转眼就消失在森林里。
道公率众人赶到时,看到的是一脸惊恐的父亲母亲,还有呆若木鸡的我。
“晚了晚了,女娃子没得救了。神婆这是拿孩子去续命。进了山,人不可能斗得过鬼魅,没用了。你们回去给她办后事吧。”
听完母亲的哭诉,道公摇头叹气。
道公说,五十年前,他祖上也有人见过神婆,那神婆额头的确有颗硕大的黑痣。
掳走妹妹的,是神婆无疑了。
打那时起,我就没再见过妹妹,算起来,她也该有七十好几了。
爷爷声音低沉落寞,事隔多年,他还是无法忘记失去妹妹的痛苦。
不死丹跟神婆的故事,传得更是神乎其神。
不知怎么安慰爷爷。
我跟楚衡没被爷爷劝住,反而更好奇。
天大亮,就沿着爷爷手指的方向,继续赶路。
两人出了村口,正往山上赶。
“谁。”
楚衡低喝一声,把我往身后一扯,整个人护在我身前。
右侧灌木丛里悉悉索索,声音越来越近。
“大哥哥大姐姐,是我,狗子。”
狗子半颗脑袋从草丛里探出来,满脸通红,都是汗,那是赶路赶的。
我从楚衡身后绕出来:
“狗子,你什么来了?”
“我带你们上山,那地方我放牛的时候去过,没敢走太深,但能带你们避开沼泽地。”狗子还没缓过劲来,说话带喘,
“狗子,你还小,太危险的地方就别去了,爷爷还需要你回去照顾呢。”我低头摸了摸他脑袋。
他摇头:“没事,带你们过沼泽地我就回去了。那沼泽地危险得很,外人分辨不出,没有我带路,你们会出事的。哥哥姐姐给我这么多吃的还有银子,就算爷爷知道,也不会怪我。”
我看楚衡,他点点头:“让他去吧。”
狗子这才笑了。
后面才知道,没有狗子,我们根本不可能找到地方,就算误闯了进去,也看不出哪条路是活路,哪条是死路。
狗子带着我们,绕过几处奇形怪状的石缝,石缝窄长,相当于现在的一线天。
地上是长满青苔的大大小小石头,越深入越潮湿,雾气也越来越浓,晌午的天,感觉就像太阳落山后擦黑的傍晚。
出了石缝群,眼前是一片原始森林,高大的林木遮挡住阳光,怪不得这样暗。
地上铺满落叶,层层叠叠。
我刚想踏步往前。
“姐姐不要。”狗子着急制止:“那条路不能走,树叶底下是泥潭跟黑水。”
水?我怎么看不出来有水?
楚衡已经把我往回捞,他从旁边捡起一块石头,朝着眼前的落叶丢了出去,石头像一只老母鸡般大小,只听得“刷”的一声,石头缓缓陷了进去,慢慢没了顶,很快就完全沉下去,不见了。
“啊?大哥哥不要!”狗子想制止楚衡,来不及了,拖住我往回跑:“快跑!你们惊动白雾神婆了”
什么白雾?什么神婆?哪呢?我好奇的张望。
刚才石头落下去的地方,开始咕噜噜往外冒气,与此同时,周围的雾气突然往我们站立的地方聚集。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它们吸引了过来。
我身体一轻,腾空而起。
是楚衡。
他把我整个扛在肩上,跟狗子一起往外跑。
出了石缝群,狗子瘫坐在地,不断自责:
“都怪我,没事先跟大哥哥说明白。那些地方,有神灵,借道可以,神灵不能随便惊动。黑水是神灵的血,动了它的血,它会报复。不管是谁,被神灵盯上,都会发疯,自己把自己掐死。”
看来这地方还真有点邪门。
“还去不去?”我问楚衡。
他说:“去。”
我就知道,楚衡从来就不是遇事退缩的人,这事太诡异,反而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这大隋可是他的天下,若是有人故意装神弄鬼,扰乱大隋秩序,他可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