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冷泉中浸了一夜一天,神识渐渐凝聚了起来。
睁眼看到深空中的明月 ,姜炩觉得有些刺眼。
“你醒了。”
身后石山处传出舒云的声音。
这几日舒云几乎未眠。
“我是不是很失败”
“快十年了,当年那样的变故再次发生,我还是没有办法护住我想保护的人。”
一行泪垂落在姜炩左颊。
舒云虽然看不见她的正脸,但近十年的心意相通,让她甚至能感受到她泪珠的温度。
“之前我将他一个人抛在深宫那么久,而今他终于熬出头了,却落得这般地步。”
舒云用手帕默默抹泪,生怕自己发出响声,惹得她更加伤心。
“都怪我,我不该逼他卷入这些争斗之中的,不该逼他即位,我应该让他在山庄里,过他想过的生活,或者或者他不在山庄里也可以,他想去哪里都可以”
姜炩泣不成声。
“不怪你的阿炩不怪你”
舒云拼命抑制的情绪也在一瞬间崩溃了,姜烨生前的音容笑貌涌现在眼前。
“他曾经对我说,要给你做一辈子的轮椅,他本来能好好的,都怪我!”
姜炩用力击打水面,哭音转变为怒音。
舒云缓缓行至姜炩身后,从袖中拿出一件精致的木雕递给姜炩。
木雕虽然只有半个手掌大小,但里面的八个人栩栩如生,依稀有些未擦拭干净的血迹。
“这是他最后让我交给你的,他说
‘皇姊别难过。’”
祈月宫变后,小时候的姜烨无数次这样安慰姜炩。
只不过姜炩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如今再想听一次,就成了妄想。
石山背后,刚给文府修书一封的乐韫泪眼婆娑地听着姜炩和舒云的话。
虽然他之前有些讨厌姜烨对舒云油嘴滑舌的样子,但他终究本质纯良,在皇族中十分难得,还能给舒云造出十分精巧的轮椅。好好的人突然遭此横祸,乐韫的心也跟着舒云断断续续的声音抽痛了起来,紧接着四肢也变得麻木。
“糟了,忘带急救药了。”
乐韫踉跄着向冷泉走去:
“救命”
舒云最先听到动静,收敛了情绪:
“乐韫?是你吗?”
姜炩听到了乐韫脚步声的方位,直接从冷泉飞身出去,护住了乐韫将要砸向地面的头。
“她心疾犯了,快把这药喂给她。”
舒云从暗箱中拿出一瓶药向姜炩扔去。
服了药,姜炩将乐韫抱到自己的榻上。
乐韫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了开来。
姜炩换上洁净干燥的衣衫,坐下,望着榻上的人,短暂地失神。
舒云的手搭在姜炩肩上。
“我们现在不该只沉浸在悲痛之中,这样只会造成更多悲痛。”
“嗯,照棠她们呢?”
“这几日朝局不稳,言论纷纷,她们回去和周将军布防,以免有人趁乱作奸犯科。再者,姜潇的兵马还需要改编。”
“乐韫也和文相修书,让他们极力稳固情势,但这样下去,无储君即位,终究不是办法。”
姜炩单手撑着眉头:
“若此时天梁进犯,群龙无首,估计就离亡国灭种不远了。”
“现在只有一个选择了。”
舒云忧郁地看着她。
“姜熠?”
姜炩眉间微蹙。
若是选他即位,丽嫔必得除去,到时候又是一桩人间惨剧。
“难道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丽嫔和贤妃狼狈为奸多年,虽然姜熠年幼无知,但未来长大了,难免受奸人挑唆向我们寻仇,也未可知。”
“太后再怎么庇护,也终究鞭长莫及,这些年那么多婴儿折在她俩手中,现在除了姜熠竟不留一子,不然,我们又何须像现在这样难堪呢。”
姜炩的精力还没完全恢复,被这些事情搞得有些头疼。
先是燃烧血脉至力竭,又在冷泉中泡着未进食,醒来又经历了情绪的大悲大痛,纵然是天下人惧怕的羽卫头子,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听到姜炩肚子饿的直响,舒云赶忙差人送来了些吃食。
“我们一起吃些吧。”
“好。”
“石益呢,一直没见她。”
“这孩子自责不已,把自己关在偏殿两日了。”
“吃饭了吗?”
“倒是吃了,不过吃得很少。”
“能吃就好,就让她自己待着吧,有些事还需她自己想明白。”
这几日局势瞬息万变,所有人都劳心劳神,看着舒云眼下乌青,姜炩泛起一丝不好受之感,于是多给舒云夹了几筷。
“事不宜迟,一会儿我便进宫和太后商讨此事,你和乐韫就待在山庄咳”
之前她以为将姜烨留到山庄万无一失,可他还是死于非命。
天下之大,可还有庇护之所?
自己熬尽心血所得一方土地,现也不能完全放心。
姜炩胸中郁结,猛烈地咳嗽起来。
舒云轻抚其背:
“你放心,虽多半数羽卫都被调拨皇宫,但山庄中所有机关暗道我都是熟知的,况且我常用奇毒,他人近不了我身。”
“好”。
膳后,姜炩将昏迷的乐韫转入碧云馆的暗室之中,才放心前往宫殿。
羽卫之前本为太后所掌,后姜炩建霁巅山庄,大本营虽转移,但其中不乏有些太后心腹遗党。因而山庄中发生的大事,太后都知晓。
这么多年,姜炩和太后的利益诉求没有大的冲突,所以姜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能塑造出自己忠心耿耿的形象。
紫薇宫变,霁巅山庄内一时命殒两位皇姊,太后的心情怕是更加雪上加霜吧。
姜炩却一点不体谅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直接开门见山:
“太后,现如今诸皇子殒命,唯剩姜熠一人,您看”
“或者,旁支倒是有年纪适宜的人选。”
“可那毕竟不是先皇血脉。”
太后终于开了口,不过他口中所言“先皇”,应当是自己的丈夫而非儿子。
看来惠嫔是必死无疑了。
“皇帝的嫔妃之中,现在也没有人选配得上太后之位。”
“臣觉得,惠嫔自身就是个很好的人选,只要她变成我们的人。”
“炩儿你在说什么胡话,哀家和她与贤妃明里暗里斗了那么久,她怎么会变成我们的人。”
姜炩深入潭水的眸中露出一丝狡黠:
“太后,惠嫔当然可以是我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