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小夏和弟弟的过去(1 / 1)

话音一落,这对飞扬跋扈的夫妻面面相觑,终是消停了下来。

但他们没打算走,秦素鸢再次向夏北琛喊话说:“你赶紧给我退出泳队,如果你心中还有这个弟弟的话!”

又来了,又是弟弟。

这是竖在夏北琛心头多年的一根刺,他穷极一生都无法摆脱的阴影。

夏北琛摄入糖量后,呼吸不再沉重,但胸口却像被堵住,宛若斧头在骨肉开凿,一点一点将他凌迟。

他很想就这样倒地不起,或者溺死在水里。却在自我厌弃时,一只温热有力的手将他的手心牢牢攥紧。

夏北琛掀开眼皮看去,扑入鼻息的还是那股热烈澎湃的海浪气息,站在他身侧的还是那个骄恣张扬的男生。

在双方对峙间,青年队的几个男生带着教练保安来了,游越看着他们前去交涉的身影,这才缓过来气。

他坐在夏北琛身畔,冲他安慰地笑了笑。

“这里是国家队游泳训练基地,麻烦你们不要在这里闹事。”

显然讲道理对这对寻衅滋事的夫妻没用,秦素鸢又尖着嗓子嘶吼起来:“我来这里是带走我的儿子,我不同意他来这,他必须跟我们走!”

刘水飞说:“他已经是个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了,运动员是他的职业,来这里训练就相当于工作,他找工作还需要过问你们吗?”

“我不同意!”秦素鸢失去理智,声音拔高一个度,“他去哪里都好,为什么要去游泳池?为什么要做游泳运动员?”

游越听不下去了,站起身说:“阿姨,您是夏北琛的母亲,我叫你一声阿姨。夏北琛要选择什么职业,选择什么工作都是他的自由,你们无权干涉。”

夏北琛青年队的队友也纷纷附和道:“是啊,阿姨。运动员是为国争光的,这个职业并不丢人。”

“你们应该为他感到骄傲。”

原先他们也很纳闷,夏北琛获得亚洲级赛事冠军,做父母的不是应该感到自豪吗?为什么眼前的夫妻非但不高兴,还当众给儿子甩耳光?

“游泳”“运动员”这些字眼无疑是触到了秦素鸢的霉头,她陡然色变,跳脚大叫:“游泳运动员?他不配!你们问问他,他弟弟是怎么死的!”

夏北琛眼睫狠颤,肩膀直抖。

仿佛坠入冰窟,夏北琛脊背冒出冷汗,他甚至不敢抬头去迎接众人的目光。

因为他怕,怕像七年前那样,看到父母亲戚指责的,唾弃的,恨不得他去死的目光。

那些目光就像尖刺,一根又一根插在他心口。他不会立刻死,但在今后的每一个夜里,都会被尖刺搅得辗转反侧,搅得鲜血淋漓。

这些尖刺会伴他一生,时不时就会隐隐作痛,时不时就要血肉模糊。

他冒出冷汗的手指被人轻轻地抚摸,一只干燥温热的手掌与一只浸满冷汗的手掌相握。

游越的呼吸在他耳廓吹拂,“我在呢。”

夏北琛无意识地加紧了手中力道,嘴唇嗫嚅:“游越,带我走吧。”

游越一怔,但紧接着是更深更用劲的力度回握住他的手,“好,我们走。”

夏北琛从不轻易袒露脆弱,就像游越说的,他像个铁人,即使受伤也只会默默地扛住,然后转头离开。

但今天他扛不住了。

前方的路太黑了,他想有个人陪他走。

而游越就是那个主动牵着他的手,陪着他一步步走出人群,走出游泳馆的人。

游越没问他去哪里,夏北琛也不说,他只是静静地跟着,像寡言的影子。

期间秦素鸢在他们身后声嘶力竭:“你们去哪?给我回来!夏北琛,你还不敢面对吗?”

随后声音越来越小,前来闹事的夫妻终于被保安教练联手擒住。

游越觉得夏北琛现在一定不想回去面对那个冰冷破旧的居民楼,他驱车带着夏北琛来到江边,滔滔的水浪咆哮着拍打江岸。

这是夏北琛险些溺毙的浪潮江,是夏北琛第一次将脆弱全然袒露,他们第一次将对方揉入血肉的地方。

也是在这里,他们第一次有了牵连不断的、难以割舍的联系。

冬季总是昼短夜长,现在是下午五点,橙黄太阳即将落山。天幕晕染一片金黄,太阳光打在滔滔江水,在江面照射出朦胧的光斑。

游越牵着夏北琛面立江岸,他们远眺太阳,光斑照射在他们的轮廓,柔化了他们凌厉的五官线条,显得静谧柔和。

“坐吧。”游越拉着夏北琛坐上台阶,男生们迎着江风,发梢张扬飞舞。

游越陪着夏北琛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江,然后偏头,对夏北琛说:“如果不介意的话,就把心里话向我倾诉出来吧。”

不知是不是家庭经历所致,夏北琛很多事情都喜欢憋在心里独自消化。他宁愿一个人捱着疼痛,也不愿说出来徒增他人烦恼。

只要没人问,夏北琛永远都不会说。

所以游越主动问,他想把堵在夏北琛心口的陈年淤血逼出来,他想再了解夏北琛一点。

夏北琛也偏头,好看的男生连太阳都忍不住眷顾,暖黄的光斑落在身侧人鼻尖,打在他黑白分明的瞳孔。

夏北琛在游越的瞳孔里看到了试图逃避的,怯懦的自己。

这一刻,夏北琛的倾诉欲被彻底激发,他把自己血淋淋的旧疤撕开,将陈年旧事娓娓道来。

夏北琛并不是游越所以为的无父无母穷困潦倒的坚韧小白花。

他有父母,家里是中产家庭,父母工作稳定,在深城郊区有自己的房子。他也不坚韧,内心远没有脸上所表现出来的冷淡从容,他骨子里敏感又自卑。

他在缺爱的家庭长大,被培养成敏感的性格,从小被父母灌输努力拼搏就是为了弟弟的思想。

弟弟叫夏南望,比他小六岁。

弟弟先天性智力缺陷,在婴儿时期就患上了小儿痴呆。

因为弟弟生病的关系,父母把所有精力都交付到弟弟身上,连同交付出去的还有对夏北琛的那一份爱。

在弟弟出生后,年仅六岁的夏北琛逐渐被冷落。弟弟对周围感知能力不强,吸吮能力很差,常常呛奶。

而这时父母就会从婴儿房里把弟弟抱出来,拍着弟弟的背把他哄睡,丝毫不在意折腾出来的动静会不会吵醒即将上小学的大儿子。

后来弟弟大了一点,反应很迟缓,在别家小孩已经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年纪,他只会歪头流口水。

父母每每看到弟弟这个样子就更为愧疚,就会拿更多的爱去弥补。

爸爸从公司带回来的一瓶营养快线永远是弟弟的,妈妈熬的排骨粥永远只够弟弟吃,就连夏北琛这个年纪男孩子会喜欢的玩具,父母也只买来哄弟弟。

夏北琛并不生气。

因为弟弟生了病,所以爸爸妈妈更爱弟弟完全合理。

哥哥也要爱弟弟。

也只有弟弟爱哥哥。

夏南望虽然有智力障碍,但在他两岁那年,终于可以完整地说出两个字。

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

是哥哥。

小南望穿着纸尿布,挥着短胳膊短腿,歪着脑袋冲夏北琛笑弯了眼睛:“哥哥。”

再长大一点,小南望已经学会了分享。

他上的是特殊幼儿园,班里温柔耐心的老师一字一句地教会了他,爱要分享。

从此,父母只买一瓶的营养快线,买回来的金刚小玩具,还有很多零零散散的小零食,全都到了夏北琛被子里。

每次偷偷藏到哥哥被子里的食物被发现,小南望都会咧开嘴,伸出圆滚滚的胳膊冲哥哥笑:“哥哥吃,哥哥抱。”

后来,父母仍是会冷落大儿子,仍是会将全身心的爱都投在小儿子身上。

但是夏北琛不再是没人爱的小孩了。

他的弟弟爱他。

他也很爱他的弟弟。

因为父母不在乎,所以夏北琛从小就很少展露对某些东西的兴趣,因为他知道,爸爸妈妈不会买。

直到上了小学四年级,他们开始上游泳课,夏北琛意外被发掘出游泳天赋。

当时教夏北琛游泳的老师亲自登门拜访,找到父母说建议给孩子报个兴趣班,将来可以被挑选到市队训练,参加比赛为国争光。

母亲只是皱着眉头,心里盘算着报兴趣班要多少开销,家里能不能支撑起夏北琛这个兴趣。

夏北琛当时十岁,已经是懂事的年龄。他们家里不是很有钱,而且要留着钱给弟弟治病,弟弟每个月都要去医院开药就诊,这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所以夏北琛很懂事地和妈妈说:“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游泳,我还是不学了。”

这件事情本该到此为止,直到有一次县里举办游泳比赛,学校将夏北琛的名字上报。在县级比赛中,夏北琛以出类拔萃的蝶泳水平被前来观摩的市队教练相中。

他可以说是夏北琛的伯乐,他是夏北琛游泳生涯的贵人,如果没有他夏北琛这只千里马将就此埋没。

经过和夏北琛父母的协商,那位市队教练决定自掏腰包资助夏北琛进他的市队参加训练,他不想放弃这棵好苗子。

夏北琛也争气,蝶泳成绩一直在市队名列前茅,他在市队训练了两年,那是他最意气风发,最神采飞扬的两年。

那年夏北琛十三岁,弟弟夏南望七岁。

因经济不景气,父亲公司员工大换血,父亲不幸被裁员。

那年是他们家最拮据的一年。在没钱的日子,首先停掉的就是每餐必备的肉菜,从鲜美荤菜变成了一小碟排骨。

最后那很小很小碟的排骨全被母亲夹给了弟弟。

夏北琛不怨,因为弟弟在长身体的年纪,弟弟要多补充营养。

再然后停掉的就是弟弟的托管所。父母平日周六日很忙,而夏北琛要去市队训练,家里没人照看弟弟。

停掉托管所后,照顾弟弟的职责就落到了父亲和哥哥身上。

在夏北琛训练时,弟弟由待业在家的爸爸照看,夏北琛回来后,弟弟的浆糊晚餐就由夏北琛来煮。

又是一个平常的周六,夏北琛趁着弟弟熟睡,跟父亲打过招呼后就背着书包到泳队训练了。

弟弟是很黏哥哥的,在家里他最爱的就是哥哥,如果被他亲眼看见哥哥离开,他会哭得眼睛都睁不开。

但是在这次,忙碌的父亲没看好弟弟,被患有智力障碍的弟弟偷溜出门。

夏北琛不知道年仅七岁的小豆丁弟弟是怎么找到他所在的游泳馆的,在看到弟弟时,小南望拼命揉着哭成红豆子的眼睛,像是刚摔过,鹅黄色的短袖衫全是泥泞,裤子摔出一道口子。

夏北琛当时有一场队内竞赛,他抽不开身照看弟弟。无奈下,他只好向教练借了电话,打给还没意识到弟弟出走的爸爸,让爸爸来接他。

等爸爸来的间隙,夏北琛把弟弟安顿在游泳馆的长椅上,哄他说哥哥比完赛就来接他。

可是弟弟太想看哥哥比赛了,他喜欢看哥哥游泳的样子,因为只有在游泳时,哥哥才会展露平日里见不到的很开心很开心的笑颜。

当夏北琛在另一边泳道竞赛时,夏南望歪歪扭扭地走到没有哥哥的游泳场,他想摸一摸水,他想知道游泳场的水为什么会让哥哥这么开心。

小孩年纪太小,蹲下来手指都够不着游泳池,他努力趴下身子,抻着脑袋去够。

“扑通——”

小孩下盘不稳,猛地一头扎入水里。他起初尖叫,下意识挣扎,但紧接着那细若蚊声的呼喊被冰冷的池水灌下。

直到体力不支,小孩停止了拍打。

在被池水吞没前,他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当那边喧嚣沸腾的比赛告一段落,夏北琛上岸去找弟弟时,小孩已经惨白着一张脸,身体浮出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