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我是高一3班的游越(1 / 1)

游泳馆响起凄厉的嚎啕,女生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刺破了夏北琛的耳膜,他有一瞬间的耳鸣。

他赤红着双眸,几近涣散的视线里是飘浮在水面上的鹅黄色的身影。再然后视线一转,是歇斯底里的母亲,他的脖子被女人纤细的手指扼住。

他快要喘不上来气。

再然后,昏黑的视线里出现一抹冷白,是医院的病床。

他弟弟浮肿的小脸被医院的白床单罩住,随着白色床单的落下,夏北琛那颗心也像随着弟弟的身体一同焚化。

他痛得没有知觉。

十三岁那年,最爱他的弟弟死在了他最爱的游泳场。

他又成了那个没人爱的可怜虫。

父母将一切归咎于他身上,他退出泳队,跪在弟弟郊外的坟墓前,被声嘶力竭的母亲狰狞着面目扇了好几个耳光。

最后还是前来吊唁的亲戚七手八脚地拽住了她,他们投向夏北琛的眼神责怪又唾弃。

所有人都认为是夏北琛害死了弟弟。

就连夏北琛自己也这么认为。

如果当初,他不比赛就好了,他先将弟弟送回家就好了。弟弟生了病,他怎么能放下心将弟弟一个人留在那里。

从此夏北琛像是与父母决裂,虽然不至于将他赶出家门,但不再做他的饭,不再缴纳夏北琛的资料费。

甚至经常对他动辄打骂,失去骨肉的悲恸,对这场闹剧的埋怨,对夏北琛的怨恨,通通化作拳脚,毫不留情地落在了13岁的大儿子身上。

长年累月的打骂使夏北琛身体变得瘦弱,有一段时间甚至瘦骨嶙嶙,脸颊凹陷,冷白的皮肤满是渗人的乌青。

他顶着一身伤,饿着肚子上学,举步维艰地念完了九年义务教育。

夏北琛除去被父母迁怒的部分,其余都向游越说了,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不自觉哽咽。

游越听得认真,不错眼地望着夏北琛。

夏北琛黑曜石般的眼眸泛出水色,他轻轻眨眼,银白链子淌了半张带有指印的脸。

夏北琛连哭起来都是闷不吭声的。

游越心像被揪了一块,他挨近夏北琛,凑上前吻干了身侧人的眼泪,“这不是你的错。”

游越说,“我们都不希望意外发生,但我们都没法遏制意外的发生。夏北琛,”游越叫他的名字,抬手搂住了他的肩膀,“抱一下吧。”

仿佛一切压抑情绪有了发泄口,夏北琛揽住游越脖子,他们胸膛相贴,心跳同频,在黄昏落日下拥抱了很久。

他们拥抱过无数次,却没有哪一次比今天的拥抱更深入,更刻骨,更用力,也更暖和。

夏北琛无声地落着泪。原来,从始至终他想要的只是一个拥抱。

所有人都说弟弟的死是他的错,只有身旁的男生吻干他的眼泪,温柔地告诉他,错不在他。

游越伸手抚摸夏北琛带着深刻指印的面颊,身后江浪汹涌地拍打江岸,昏黄的太阳一点一点地褪色,它散发着最后的余热,为两位男生的轮廓描摹最后的烈色。

游越看了一眼落山的太阳,唇角一勾,“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的。”

“嗯。”夏北琛也扭头看向太阳。

今天的太阳落山了,明天还会升起新的太阳。

夏北琛用余光描摹着游越在橙黄下柔和的轮廓,他眉眼是这个年纪男生难藏的恣意飞扬。

这让他不自觉地回想起五年前的夏日,少年将他从冰冷的游泳池水拽起,然后弯起一双漂亮的眼睛,眉眼是少年人独有的热烈纯粹。

接受完九年义务教育后,父母不再管夏北琛高中的学费,所幸夏北琛考上的是深城数一数二的高中——深中。

他以全县第一的成绩录取深中,拿着县政府提供的补贴,来到学校后还有贫困补助。

他几乎就是靠着这笔钱念完了高中三年。

但仅仅这样还不够,高中需要的资料很多,夏北琛还需要解决三餐问题。

于是他向校领导申请了做中午晚三餐的打饭员,每日戴着宽大的口罩,到食堂5号窗口给学生打饭,食堂包他三餐。

游越常常来5号窗口,他喜欢吃5号窗口的茄香肉丝和滋滋冒油的五花肉。

实际夏北琛一开始是没有注意到他的。

他在高中没有钱也没有时间打理发型,过长的刘海遮挡视线,他在打饭时也总习惯低头看菜,从来没有胆量去盯打饭的学生。

但是游越这人那会儿太浪,玩心重,动不动就喜欢撩拨人。

他看到夏北琛每次都是低眉敛眼,好奇他包裹在厚重口罩下的相貌,有一次玩笑着说了一声:“呀,同学,你的头发蹭到饭了。”

夏北琛当即像受惊的兔子,颤抖着手去查看饭菜,确认根本没有所谓的头发后,他下意识抬眼去看捉弄他的人。

而游越吊儿郎当地拎着餐盘,已经哈哈哈地笑开了。

那时,他第一次与游越视线相撞。恶作剧的男生生了一双狭长漂亮的桃花眼,眼含秋波,蛊惑动人。

夏北琛那时候对好看还没有什么概念,但是在看到游越的第一眼,他被惊艳得连饭勺都差点没拿稳。

后来,游越每次来5号窗口打饭,总少不了挑逗这位瞧不清脸,看上去有些怯懦的男生几句,每次看到夏北琛被自己戏弄得红了脖子,游越就笑得不行。

久而久之,夏北琛不会抬头了。游越的声音像刻进了他的骨髓,只要一听到这样愉悦上扬的尾音,夏北琛就会把脑袋狠狠埋下去。

在那年夏季,深中游泳馆建成,深中学生的课程多了一节游泳课。

夏北琛对游泳池的阴影是深重的,他只要看到游泳池水荡漾的波澜,就会想起弟弟浮在水面的尸体。

他不敢下水,甚至连被顽劣的同学泼了一点水都会起应激反应,因此他在上游泳课时没少被老师呵斥。

“书读得好有什么用,连水都不敢碰,你知不知道游泳课也要列入期末考试成绩的?”

夏北琛弓着脊背,把眼睛藏在刘海里,没有人能瞧清他眼底的畏惧。

这是他对游泳池水难以克服的恐惧,对弟弟死在泳池难以释怀的阴影。

在接连被游泳老师及班主任约谈后,夏北琛在一个课间偷偷跑去了游泳馆,趁着四下无人,他想下水适应一下身体对水的排斥。

泳池水深一米六,夏北琛当时虽然瘦,但却不矮,泳池水只能到他胸口。

可当刺骨的泳池水漫上胸口那刻,夏北琛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扼住了口鼻,有无形的锁链拽住了他的身体,他被锁链拖着,一点点下沉。

恍惚间,他看到了穿着鹅黄短衫的弟弟。

夏北琛放任自己沉了下去。

却在溺毙前,他被一双手托住了腰。少年人白皙细瘦的手腕骨青筋明显,就是这样一双不算有力的手,一点一点将他拽离了泳池。

他被重新带回人间。

夏北琛呛出一大口水,他还没沉多久,尚有意识。

湿重的刘海贴住眼睛,水珠一滴滴淌下眼睫,他被冲击得睁不开眼。

“同学!”这时那个将他带离水面的少年急切地呼唤他。

夏北琛哆嗦着手拨开刘海,竭力睁开赤红的眼,然后与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对上视线。

少年见他醒来,唇角终于露出笑意,那张沾满水珠的脸蛋真挚纯粹。

他没问夏北琛在泳池不挣扎是失足掉落还是甘愿沉没,他张口第一句话是:“你叫什么名字?”

夏北琛当然不会答,湿漉漉的头发不停滑落水珠,滴洒在他紧抿的嘴巴。

少年并不介意他的失礼,他脸上挂着晃眼的笑,眉眼是少年人独有的骄恣热烈。

他朝夏北琛伸出手,笑眼弯弯地说:“我是高一3班的游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课间可以来找我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