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越愣住了。
夏北琛?所以眼前这对看上去有些蛮不讲理的夫妻,是夏北琛的父母吗?!
他脑畔乍然晃过老旧的居民楼,卧室里的那张毕业照,还有游越提到他父母时,夏北琛眸中难掩的低落。
游越一直以为夏北琛双亲不在了。
秦素鸢见游越不吭气了,以为他在耍自己,转头又跟擦汗的保安大叔闹起来:“你放不放我们进,我再给你数三个数,你不放我真报警了!”
保安大叔一生温良,哪对付得了这样胡搅蛮缠的女人,鬓角的汗水濡湿了整张纸巾。
游越正要劝阻,这时刚买完肘子回来的刘水飞咽下一口油登登的肘子,走过来吆喝:“怎么了这是?”
保安一看主教练来了,顿时像搬到救兵,抹着汗说:“刘教练,这两个人一直闹着要进去,说要找儿子。但你知道的,没写条子批准我这边不好放人啊。”
秦素鸢一看刘水飞是个能管事的,柳眉一挑,扬起下巴说:“你是这里的教练吧?我找我儿子夏北琛,你放不放人?”
“哦,你们是小夏的父母啊,你好你好。” 刘水飞礼节性地想握手,又看到自己满手油,胡乱地在衣服上一抹,把手伸了出去,“冒昧了,你们要来怎么不提前跟小夏说一声?”
秦素鸢嫌恶地瞥了眼刘水飞残留油渍的糙手,“握手就不用了,把我们带进去吧。”
刘水飞想来今天也是夏北琛的假期,这孩子刚拿了冠军,是该让父母见见,就跟保安交涉道:“老陈,这我队员父母,你给放个行吧。”
保安一听主教练发话了,应得很爽快:“得嘞!”
全程只有游越垂着眼帘,平时嘴甜讨喜的人往边上怼也不吭声,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刘水飞心思粗,没想那么多杂的,油乎乎的手往自家队员肩膀一拍,“走,你领着小夏父母进去,你跟他关系不是挺好吗!”
游越撩起眼皮,面无表情地带路去了。
太不对劲了,游越想。
老六没观摩到保安和夏北琛父母的争吵,他可是一字不漏地听完了。他们的态度怎么看也不像是找儿子嘘寒问暖,倒像是来砸场子的。
一行三人来到青年队所在的12号游泳馆,游越一路闷不吭声的,他总觉得不对劲,但那是人家的父母,他总不能赶人回去。
游越猜忌的事情终于在见到夏北琛后发生了。
彼时青年队正结束训练,一帮大小伙正插科打诨地收拾东西,肩宽腿长的夏北琛就在其中。
他换下了泳裤,现在正被一帮人簇拥在中间,边往背包里收拾东西边回答他们的问题。
夏北琛身量挺拔,相貌打眼,秦素鸢几乎是第一眼就看见了他。
于是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际,这位原本傲慢地扫量四周,面色平常的女人像突然吃了失心丸,白皙的脸蛋崩裂出一道狰狞的碎痕,她箭步冲了上去。
游越想喊夏北琛时已经晚了。
“啪”地一声,清脆的耳光甩在了夏北琛脸上。
所有人都看傻眼了,包括夏北琛。
他耳畔是一片嗡声,那一耳光甩得又快又狠,冷白色的皮肤几乎是一瞬间泛起红痕。
秦素鸢还不解气,双目猩红地揪住他的衣领,女人撕裂般的咆哮回荡场馆:“你还敢学游泳!你忘了你弟弟是怎么死的吗?!”
她挥掌还要往夏北琛脸上甩,但已经被游越和反应过来的一帮大小伙架住了,少年人身高腿长,像筑起一座人墙,把夏北琛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秦素鸢那句咆哮太撕心裂肺,所有人都听到了,他们不知道夏北琛的家庭发生了什么,不清楚究竟是怎样的深仇大恨能使一个母亲当众向儿子甩耳光。
但不妨碍他们会将队友牢牢护在身后。
游越则冲到夏北琛身边,满面焦急地查看他脸上的伤。
夏北琛皮肤白,那道耳光没收劲,夏北琛的脸颊覆着清晰的指印,血腥又狰狞。
但是夏北琛却像失了魂般,饶是游越再怎么喊他,被堵在外面的秦素鸢再怎么斥他,他也只是垂头,双眼涣散。
“你们都给我滚开——”秦素鸢纤细的胳膊腿哪挤得开面前人高马大的少年,她扭头冲一直默不作声的丈夫嘶吼,“还不过来帮忙!”
夏季礼是个看上去有些斯文,或者说是有些羸弱的男人,他没妻子那样的精神气,瘦弱的胳膊再怎么挥也撞不开人墙。
秦素鸢隔着人墙冲夏北琛怒吼:“你赶紧给我收拾东西走人!你怎么好意思待在这里,你早就把你弟弟忘记了是不是?”
游越此时正两手扶着夏北琛的肩膀,这话一出,游越就感到夏北琛的肩膀剧烈颤抖,他往夏北琛脸上看时,夏北琛的额头已经浸出了汗,眼睫被流淌的汗水压弯。
他的嘴唇发白,不停哆嗦,本就冷白的脸蛋更无血色,可以说是惨白。
游越心一咯噔,夏北琛这是低血糖犯了。
夏北琛上次突发低血糖已经是在九月份的全锦赛,由于太久没复发,以至于游越现在身上没再随身带糖了。
游越摸出纸巾给夏北琛擦去脸颊上的汗,同时扭头呼吸紊乱地问青年队那帮大小伙:“糖!有谁带糖了吗?”
游越手指哆嗦地去擦夏北琛被汗水糊得有些难睁开的眼睛,声音都颤抖起来:“他低血糖犯了,谁有糖啊?有谁带糖了吗?”
夏北琛脊背弯曲,双目昏黑,一副即将要昏厥过去的架势。
这时终于有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奶油蛋糕,举着蛋糕冲过来喊:“这个行不行?”
“……行。”游越从喉咙里艰涩地滚出这个字,然后接过这包蛋糕,用力撕开包装袋,掰开一块喂进夏北琛嘴里。
夏北琛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了,迷迷糊糊间被游越卡着下巴掰开口腔,软糯香甜的蛋糕被尽数塞到口中,夏北琛凭着本能伸舌头将蛋糕卷入嘴巴。
然后艰难地咽下。
那边的秦素鸢也意识到她儿子是犯老毛病了,但这女人崩裂的面颊没有流露出丝毫歉疚,反而双目划过一抹阴狠。
她扯着嘴角,狠戾地说:“来得好,低血糖来得好啊!看来是老天也在斥责你忘记弟弟!”
“夏北琛,你在游泳场游泳的时候,不会想到你那个死在游泳池的弟弟吗?”
夏北琛这时被游越架着坐到长椅上,她怨毒的话刚落,夏北琛的喉结就一滚,弓着背低下头,脑袋冲着地面,隐隐有干呕之势。
游越忙不迭给他顺背,另只手在大庭广众下毫不迟疑地牵住了夏北琛的手,温热的手指在他掌心摩挲。
夏北琛对“弟弟”两个字抵触心理严重,游越不能再放任他妈往他心尖践踏了。
他阖了阖眼,再睁眼时眸底的慌乱失措消失殆尽,一片清明的同时,还蕴着一丝冷静的狠戾。
冷静的,却又难以遮掩的戾气。
他对仍在前面挡着夏北琛父母的少年们口吻清晰地赘述:“把教练或者保安找来,沟通把人请走,要不然就报警。”
一众少年这才像找到主心骨,自觉分了两拨人,一拨跑去找保安找教练,另一拨人留下来继续围成人墙挡在夏北琛身前。
秦素鸢闻言冷笑:“报警?你们敢吗?报警带我走还是带我儿子走啊?”
父母要是以寻衅滋事的理由被抓走,那在场的夏北琛——作为他们的儿子也得跟上去做笔录。
而这对夫妻的目的就是要将夏北琛带走。
游越也笑了,他压抑住暴戾的情绪,眼尾上扬,笑得讥诮。
他缓慢地道:“就是因为您们是夏北琛的父母,所以我们才没有第一时间选择报警。但如果你们再逗留此处,寻衅滋事、故意伤害这两项随意一项都能让你们难堪。”
秦素鸢嘴角噙着的冷笑渐渐敛起。
她望着面前带笑的男生,却仿佛看到了笑面虎,看到蛰伏暗处等待一击毙命的毒蛇,他如罂粟般妖孽的,漂亮的脸蛋下,隐藏着致命的毒素。
能将人击溃,甚至杀死的毒素。
游越观察着他们冷下来的面色,唇角笑意更甚,不疾不徐道:“夏北琛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他有权让法律提供保护,即使伤害他的人是他的父母。”
“甚至可能,通知你们拘留的表格,”游越挑起的桃花眼含着显而易见的嘲弄,他轻笑一声,“还需要他签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