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泳道的水花四溅！

波光粼粼的水下，游鱼般灵巧飘逸的身影劈开水浪，黑色泳镜下的眼睛微微挑起，他在鼎沸的人声中伸手触壁。

“3分35秒62！中国队以3分35秒62的成绩触壁，排位第四！”

东京体育馆，男子混合泳4x100米接力赛预赛现场。

中国队以预赛第四的成绩进入决赛。

“不错的成绩。”刘水飞站在岸边，肩上搭着两条毛巾，惯来黑沉的面容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点笑意。

游越上岸后跟三位队员碰了碰拳，然后毫不客气地顺走老六肩上的毛巾，随意地擦走沾在脖颈的水珠，“实际是各队伍的老将都没上场。”

这话所言不假。在国际接力赛事上，预赛派出的队员在进入决赛后可以选择调换——只需要赛前一小时上报新名单。

因而或是为了隐藏实力，或是为了探查对手水平，预赛上多数队伍都不会拿出真实水平，高水平的老将往往被放在决赛出场。

只是中国队很少选择临时更换名单。

在世界级的混合泳接力赛事上，中国队一直处于劣势，如果预赛他们没有全力以赴，那他们将面临无法进入决赛的困境。

不过这次，他们选择在预赛上保留实力。游越目光瞥向被二队队员簇拥着的魏国鸣，心想。

事情要追溯到前天晚上，随队教练经国家队多数人赞成意见一致宣布，同意夏北琛作为替补参加此次的混合泳接力赛。

为了掐灭二队队员滋生的一点仇恨情绪，也为了国家队板正的规矩，教练商讨决定让魏国鸣担任蝶泳棒参加预赛，而夏北琛参加决赛。

“就当是干票大的，”刘水飞翘着腿坐在榻榻米上，粗粝的眉毛一挑，浑身冒着土匪般的痞气，“夏北琛水平高，把他往决赛挪，给别的队伍一个小惊喜。”

这是中国队首次在混合泳接力赛上采用决赛前更换名单，且更换的队员是一位没有大赛经验的，资历不够的青年队队员，上报名单时属实是给裁判方带来了一点小震撼。

也有人抱着看一乐子的想法，认为中国队是没人了，才会想到放一个听都没听说过的新人上来。

游越把夏北琛要上场接力这事告诉他外甥女时，小鬼头别提有多激动了，马上用她的小电话手表给游越发了好几个小熊转圈圈的表情包。

游越回她一条语音：“准备好带你的横幅来吧。”

陶桃也发来一条兴冲冲的语音：“准备就绪啦！舅舅明天注意看观众席！”

比起亢奋的陶桃，当事人夏北琛的反应可以说是很平淡。

初赛前一天，游越把夏北琛和魏国鸣都叫上，带着温朝和周寂深，几个大小伙练了一整天接力。

摆着前辈架子指使两位后辈自个儿练蝶泳后，周寂深趁着他们都在水里，揽着两位队友在岸上嚼起了他们的舌根子。

“还是夏北琛好，无论从水平来说还是头脑，他脑袋灵光，反应又迅速，没一会就能跟上我们了。”

温朝表示赞同：“属于人狠话不多，把他放到决赛一定能拿好成绩。”

游越没加入到夏北琛的夸夸大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夏北琛的水平，闻言只懒散地笑了笑：“决赛就随便拿个第一吧，也当是给没能参赛的李夺一个安慰。”

“第一？！你未免太狂了！”周寂深跳起来，“上次亚运会咱们拿亚军已经是奇迹了，你这次还要胃口大到拿冠军？”

“不行吗？”游越用眼尾漫不经心地睨他一眼，而黑白纯粹的瞳孔只照映出游泳场上那道颀长矫健的身影，他笃定道，“我觉得行。”

……

男子混合泳4x100米接力赛决赛在晚上。

游越果断抛下温朝和周寂深，拉着夏北琛到更衣室换装备。

夏北琛换好泳裤，佩戴整齐泳帽后，他从储物柜里拿出浅蓝色泳镜。

正要往上戴时，泳镜被人从身后扣住了。

游越冰凉的手从身后探出，一把扯过他的泳镜，随后那副浅蓝色的泳镜就被身后人戴到了眼睛上。

夏北琛的手握着虚空，他抬眼看向身后人，与游越泳镜下促狭的眼睛视线交汇。

游越把镌刻着金色字母的泳镜塞到他没有并拢的手指上，“交换泳镜。”

夏北琛手指没动，唇角微抿，“……你不怕被人发现吗？”

“发现什么？”游越偏头轻笑，颤颤的笑音从紧实的胸腔里震鸣，夏北琛望着游越上下滚动的喉结，心跳忽然错频。

就像那个不停翻滚的喉结，他的心脏也像搜寻不到频率，一下又一下，一颤又一颤。

游越带着笑掰开夏北琛的手指，把属于他的泳镜抽出，随后将之佩戴到夏北琛脸上，“我想在拿到冠军时，我们互相戴着对方的泳镜。”

夏北琛还没来得及言语，游越又说：“我想有一个合理的理由在万众瞩目下亲吻你的泳镜。”

“戴着我的泳镜拿冠军吧，夏北琛。”游越眉梢一挑，笑得像狡黠的狐狸，流转的眼波透出一丝能攫取夏北琛心脏的蛊惑。

在两人来到检录处时，那个小家子气的松野泉又来刷存在感，趁着摄像头冲向别处时，他对游越放了一句狠话。

说来他其实也不算笨，放狠话时用的中文，“游！接力赛是我和你最后的角逐！你会失败得彻底！”

“这句话你练多久了？”游越笑眯眯地看着他。

“什么？”松野泉以为自己念错词了，皱眉不解地问。

游越还没接话，夏北琛就站到游越面前，用高大的身体挡住松野泉挑衅的视线。

夏北琛说：“接力赛不只是你一个人的比赛，废话不要太多。”

他这话一出，松野泉顿时想起温泉区里不太美好的回忆。

当时这位面色冷峻的男人凑到他耳边，也是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类似这种意思的中文。

松野泉觉得自己被挑衅了，他最受不得别人的嘲讽，刚要跳脚大骂，被一旁走过来的队友压着脑袋摁下，“丢脸！”

松野泉可是日本的明日之星，被惯得找不着东西南北的他什么时候被人当众跟摁小鸡崽一样摁过，他喷着鼻孔想发怒，但听到来人的声音时，又默默闭嘴了。

那个抡着他脑袋摁的男人也是日本队接力赛的运动员，他体格壮硕，皮肤黝黑，五官带着凌厉的正气。

他有一张所有亚洲运动员都不陌生的脸孔。

井川一，年龄26，日本游泳健将，自由泳400米世界纪录保持者。

这位是大前辈，游越在接触游泳之前，他就已经斩获国内自由泳各项冠军了。

不过网传去年他就已经处于隐退状态，这些年来都没参加过任何赛事，游越确定今天预赛时也没看见过他的影子，怎么在决赛上……

井川一也认识游越这位风头正盛的后辈，他朝游越礼节性地点点头，严肃道：“松野给你们添麻烦了。”

“前辈，是他们先欺负我的啊。”松野泉好不容易挣脱井川一铁铐般的手劲，正了正泳帽撇嘴说。

日本运动员的身量在亚洲里不算很高，松野泉1米85的个子在日本已经算高了，但在山一般宽阔的井川一面前，他简直可以算小鸟依人。

井川一抡住他的脖子迫使他弯下腰，满脸正气地说：“要想较量，就在赛场上堂堂正正地竞争，私底下做挑衅的都是小人！”

他这话看似斥责乳臭未干的后辈，实则也把暗讽松野泉的夏北琛一并教育了去。

看到这游越站不住了，秉持着对前辈的尊敬，游越这才忍住没挑衅回去。

他只是含笑居高临下地觑着低下头颅的松野泉，礼貌道：“之前松野君说要找前辈好好教训我，应当就是这位井川前辈吧？”

松野泉腰背一绷，心拔凉拔凉的。

果然，弄清楚情况后的井川一抬手就给他敲了个爆栗，然后朝笑意盈盈的游越歉意地鞠了一躬，“松野顽劣，实在抱歉。”

游越仍是笑着，却是把面无表情的夏北琛往前推，“要接受道歉的应该是他。”

他们闹出的动静不小，日本隐退老将重返赛场，还和如今风头正盛的游神产生摩擦，这本就惹人注目。

当老前辈亲自向后辈鞠躬道歉，游越非但没接受，还变本加厉地把身边队友推过去后，围观的日本运动员更是爆发出惊呼。

“井川一好歹是泳坛老前辈了，游越怎么目无尊长？”

“要前辈给他道歉，他好大的派头！”

“游神身边的队友你们知道是谁吗？他怎么护着一个新人？”

游越置之不理，面上笑容不减，夏北琛直挺挺地站在他身边，也没表现出半分畏怯。

周遭的议论声他听到了，但因为游越在身边，所以他不会向后退。

井川一在此之前一直没将游越身边那位面生的运动员放在眼里，想来也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井川一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作为泳坛里的大前辈，无论是从年龄还是从资历上他都压在场的所有人一头——哪怕是世界纪录的保持者游神。

游越有自由泳100米记录，他也有400的，他亲自向游越鞠躬道歉，是对这位后辈实力的认可。

但不代表他会认可游越身边那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的夏北琛。

舆论的风口向着他，井川一抬高下巴，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他没打算向夏北琛道歉，即使是他讽刺这位后辈在先。

游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