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越跑到更衣室,打开储物柜拿了长条浴巾和营养快线,随意把浴巾往肩上一搭后,气都没喘匀就捏着营养快线飞速往大本营奔。
自从知道夏北琛有低血糖后,游越常在身边备一瓶水蜜桃味的营养快线,就为了应对今晚这样的突发状况。
夏北琛还没适应比赛环境,全力冲刺后又被一堆摄像头堵着,耳边还是记者聒噪的苍蝇语,从而加促低血糖的发生。
大本营其实就是一间空荡的会议室,里面放置着观察比赛现场的显示屏,没上场的选手就坐在椅子上边观战边休息。
会议室的大门半掩,游越刚要推开,眼一挑猛然瞥到夏北琛面前站着一个眼熟的女生。
那女生似乎刚比完赛,头上还戴着湿漉漉的粉色泳帽,她此时手里正拿着一块德芙巧克力,轻声对夏北琛说:“吃点甜的缓一缓。”
夏北琛这才把埋在膝间的脸蛋抬起来,只见他脸色是病态的苍白,嘴唇哆嗦,摘下泳帽的鬓发还缓缓滴落汗水。
夏北琛用口型虚弱地道了声谢,然后费劲地撕开包装袋,把整块巧克力囫囵吞了。
周寂深在一边看得直皱眉:“他这是生什么病了?”
“低血糖。”许苿茗漂亮的眼睛只顾着夏北琛,见夏北琛吃完巧克力,又体贴地给他递上一瓶矿泉水。
游越搭在门框的五指情不自禁地往下一掐,似要在门上划出深刻的指印。
游越想起夏北琛跟他说的和许苿茗不熟。原来这种不熟是连他不轻易揭开的伤疤都能袒露出来的,是他这种竭力隐藏的脆弱都一清二楚的。
游越就这样把半个身体匿在半掩的门背,在门外不知盯了他们多久。他的眼眶瞪得发酸,就连周寂深什么时候推门走到身边都没感知到。
“游越,你干嘛?瓶子都要被你捏爆了!”
周寂深一眼就瞧到他哥们晦暗不明的脸色。
那双向来泛着碎桃的眸子幽深骇人,半边脸掩在门背中,暗光打在脸庞,让人看不真切面上的情绪。
周寂深只知道游越处于发怒边缘,他修长的五指狠狠攥紧营养快线,把瓶子捏得几乎变形,瓶盖干瘪,隐隐有奶渗出。
游越这副失态的样子他可不敢给人看到,周寂深反应很快地拽住他的胳膊,把人拖进了隔壁另一间不做大本营的空会议室。
游越任他拽着,不反抗也不作声。
周寂深又看到了他肩上挂着的浴巾,缺心眼地问:“你这不是要给夏北琛送的吗?在门外突然发什么脾气?”
会议室的白炽灯铮亮,游越阴翳的面色在光线中一览无遗。
游越轻轻牵动唇角,开口了:“他不是已经有人照顾了吗。”
他的语气很淡,却蕴着十足的讥讽。
周寂深终于品出了什么,问:“你这是看到许苿茗照顾夏北琛,吃醋了?”
“我吃什么醋,”游越嗤笑一声,眼尾微挑,“他夏北琛算个什么,也能让我吃醋?”
“你这样子真的很像啊。”周寂深拉着他随机找了两张空凳子坐下,没忍住爆了一句脏口,“你他妈知不知道我看见夏北琛手里抓着你泳镜时有多震惊,你竟然把泳镜给他了!”
游越半眯起眼睛,满不在乎地说:“这很新奇吗?”
“新奇啊!”周寂深浮夸地大叫,“之前你那个前男友,就是记者转正了那个,问你借泳镜戴戴你都不肯给呢!”
游越从喉咙里滚出一道哼笑,面色倏然淡漠下来。他单手拧开营养快线瓶盖,漫不经心地说:“给他干嘛,他又用不上。”
“你根本就是不在意人家!”周寂深嬉笑着往他肩头推了一把。
游越正仰头灌奶,被他毫无预兆地一推,登时漏奶,乳白液体顺着唇缝淌下不停滚动的喉结,有些还沾到了衣领。
游越眼睛一瞪,恼羞成怒地踹了他一脚。
周寂深看他还有兴致踹人,心里那块大石头瞬间落下来,又嬉皮笑脸地调笑了他几句。
游越这时想起喷奶前周寂深说的话,懒懒地扯起唇角,反问他:“你看我在意过哪一个?”
周寂深脑畔里第一个冒出的是夏北琛,心说你老人家为他是又引荐国家队又赠泳镜又吃醋发狂的,这不算在意吗?
但这话他不敢说,因为他不够笃定。
游越这张纵横情场的妖孽脸,看似多情,实则最是无情。他可以热烈不羁地来,也可以毫无眷恋地走。
从来都是如此,没有为谁破例。
周寂深不打算跟他绕来绕去感情问题,母胎solo至今的周同学也不敢发表什么意见,他转而提起正事:“明天自由泳比赛你要多观察,教练们说接力赛的人选你来定。”
周寂深所说的接力赛是每年全锦赛万众瞩目的高潮——男女混合自由泳4x100米接力赛。
男女搭配是古往今来观众的最爱,游越作为领队,有义务挑选参赛队员。其实为了赢面更大,游越自己也可以参赛,但他想多给小辈一个机会。
他没有其他国家运动员那些刻意放水的破毛病,他尊重游泳场,尊重对手,只要站上游泳场,他必定全力以赴。
所以他不打算参与泳迷呼声最高的接力,反而带着任务去挑选合适的队员。
这时游越已经灌完了一整瓶干瘪的营养快线,他将空瓶子随意抛了几抛,然后毫不留情一捏,本就变形的空瓶嘎吱一声弯曲。
游越面无表情地将可怜的瓶子扔进垃圾桶:“知道了,走吧。”
灯光熄灭,周寂深在身后带上门,空旷的会议室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唯有垃圾桶里的塑料瓶是有人来过的唯一证明。
……
夏北琛摄入糖量后意识逐渐清醒,他把喝了半瓶的矿泉水往旁边椅子一放,抬眸对许苿茗说:“谢谢。”
“不客气,”许苿茗在他另一边空椅子落座,弯起眼睛说,“临行前君意给我塞了很多巧克力,赶巧我今天带了几包在口袋。”
夏北琛偏头静静地听着,直到许苿茗又问起:“你低血糖这么多年了还没有好转吗?我记得在市队训练那会你就时不时会犯,有次还当场昏过去,把我们都吓坏了。”
夏北琛忆起那段往事,白瓷般的面色崩裂了一瞬,但很快转为平淡:“谢谢关心。已经好很多了,今天突发可能是因为状态不佳。”
夏北琛低血糖的发病期不长,就摄入糖量后缓几分钟的事。也不会频繁发作,他平时都会在身上放点甜食,只是刚比完赛没来得及拿。
“对了,你有看到游越吗?”夏北琛在混沌的意识中是感觉到胳膊被人架着的,朦胧间掠入鼻息的是熟悉的浪花气息,他知道那个人是游越。
“没看到哦,我来的时候屋子里只有你和周领队。”许苿茗视线下移,扫了一眼夏北琛左手握着的黑色泳镜,漾开唇角笑道,“也许他去给你拿甜品了吧?我猜他知道你有低血糖。”
夏北琛顺着她的话,想起居民楼那个破旧的小屋子里堆放的营养快线,想起游越总有意无意地提起让他出门随身带一瓶,想着想着,夏北琛冷峻的眉眼无意识柔和下来。
许苿茗看在眼里,她微微一笑,起身告别:“那他一会该来找你了,我就先走啦。”
“谢谢你的巧克力。”夏北琛最后礼貌地说了一声。
许苿茗走后,夏北琛一个人端坐在冰冷的板凳,期间有不少不熟悉的队员进进出出,偌大的会议室传来阵阵嬉闹,几位少年推推搡搡的格外热闹。
但这热闹不属于夏北琛。
因为斩获蝶泳冠军,不少选手记住了这个冷淡寡言的男生,但他面色过于疏离,没人敢上前搭话。
于是一波人来了又走,会议室再度沉寂。
夏北琛巍然不动,面上表情始终如一,他就在这个会议室,等了整整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