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敬宗将钟老四的腿骨与铁镣归入府衙档案,狄仁杰合上卷宗,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敲。
“钟老四的事到此为止。但那十四只陶罐里还有一笔债没收——最后一只罐子,第十四只。钟老四在羊皮纸上划拉的原话是‘第十四笔交易未成’。陈四拿了十三份金饼替人消了十三次灾,第十四次他收了金饼却没来得及动手,因为在那之前他自己已经被人当灾消了。谁给他下的第十四笔订单?他要消的灾是谁?”
李元芳正把腰刀解下来搁在桌旁,闻言停住了手。“陈四人都死了这么些年,这笔旧账还能查?”
“不是旧账。第十四只罐子是新埋的——曹敬宗说那只罐子成色比前面十三只都新,羊皮纸上的字迹也更新,不是钟老四的手笔。钟老四死后,有人接着他的活继续守这十四只罐子,而且替陈四完成了那笔未成的交易。那个人用陈四的名义收了第十四份金饼,替下单的人消了灾,然后把罐子埋在菜地里和前面十三只排在一起。”
曹敬宗从柜子里把第十四只罐子单独捧了出来。这只罐子和前面十三只大小相同,陶色却明显浅了不止一个色号——确是新烧的。罐底的羊皮纸墨迹极新,字迹却与前面十三张分毫不差,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狄仁杰把羊皮纸举到灯下,那行字一个接一个地跃入眼中——“第十四笔:楚州盐商周某,付金饼十枚。消灾:周某之妻陈氏。交易未成。”他眉头微微一动,将纸翻过来,背面果然还有一个字,刻得比正面的字更深更重,收笔处斜斜往下拖——“成”。
“有人把‘未成’改成了‘成’。不是钟老四,是第三个人——在钟老四死后接着守罐子的人。周某当年付了金饼要消妻陈氏的灾,陈四还没来得及下手就自己死了。这笔交易悬了好多年,直到最近才被人补上。替陈四完成这笔交易的人,把周某的妻子杀了——用陈四的名义,替陈四收了第十四份金饼。”
李元芳倒抽一口凉气。“那周某的妻子——”
“周某的籍贯和住址都在楚州府衙的商籍册里。查周某的下落。”狄仁杰转向曹敬宗。
曹敬宗立刻让书吏去调商籍旧档。不到半个时辰,书吏捧着一本发黄的册子匆匆回来,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着一行名字,脸色有些发白。“周某是楚州盐商,天册年间搬来楚州,住在城外周家村。他妻子陈氏多年前病故——但死因不是病,是坠井。周家村那口老井现在还封着,村里人说是闹鬼。仵作当年的验尸格目上写的是‘失足坠井,周身无伤’。但陈氏的娘家兄弟曾击鼓鸣冤,说姐姐身上有淤痕,是被人推下去的。案子没立,被当时的楚州知府压下来了。”
“陈氏的娘家姓什么?”
“姓钟。她兄弟叫钟老四——钟大他爷爷。”
整个后堂忽然安静下来。狄仁杰把第十四张羊皮纸放回罐子里,沉默了一会儿。“周某付金饼要杀的人,就是他自己的妻子陈氏。陈氏是钟老四的亲妹妹。陈四收了周某的金饼还没来得及下手,钟老四先一步从凉州回到了楚州。钟老四回到楚州不是来种菜的——他是回来救他妹妹。可他来晚了一步,陈氏已经坠井死了。他查不出凶手,只知道妹妹身上有淤痕,是被人推下去的。他把这笔账算在陈四头上——陈四收了金饼,陈四就该替他妹妹偿命。所以他用自己的腿骨锁了陈四的腿骨,把陈四的罪锁在铁镣上,把自己的命和陈四的命锁在一起。”
李元芳脱口而出:“那第十四只罐子是谁埋的?谁替陈四完成了那笔交易?”
“钟老四死后,周某还活着。周某付了金饼要杀妻子,妻子死了,陈四也死了,可他一直在等——等有人替他完成这笔交易。他不知道交易已经完成了,因为杀他妻子的人不是陈四,是他自己。他花钱要消的灾,是他亲手推下去的。他付金饼是给自己买一个心安。那第十四只新埋的罐子,也不是别人埋的——是钟大埋的。他爷爷守了十三只罐子,守到死。他爹钟五接着守。他爹死后,他接着守。他把爷爷的腿骨和铁镣埋在最深处,把罐子一只一只排好,然后在最上面放了一只新罐子——‘成’。他不识字,可他学会了爷爷的手艺。他把自己当成了爷爷,替周某消了这笔永远消不掉的灾。他消灾的方式不是杀人,是把真相埋进土里。周某付了金饼要买妻子的命,到头来自己的名字被锁在罐子里埋进菜地,永世不得翻身。这才是真正的‘消灾’——不是杀人,是让杀人的人永远被记住。钟大用一只新罐子替爷爷收了最后一笔债。”
曹敬宗让人把钟大叫进后堂。钟大蹲在门槛上听完狄仁杰的转述,手里还攥着那截腿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爷爷说那四个月氏人死在站笼里,他没能救出来。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这件事。他把腿骨和陈四锁在一起,就是为了死后也有脸去见那四个人。我没见过那四个人,可我知道爷爷的腿骨旁边应该还有一颗牙——那颗牙不是爷爷的,是陈四的。爷爷把陈四的牙敲下来钉在自己嘴里,他说这样陈四就永远不能开口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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