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州在淮南道,距长安两千余里。狄仁杰和李元芳走水路,从灞河渡口上船,沿渭水入黄河,转运河下江南。船过洛阳时两岸柳树刚冒新芽,李元芳坐在船头啃胡饼,说这趟差事比去凉州舒坦——凉州的风沙能把人脸皮磨成砂纸,江南的春风能把人骨头吹酥。
狄仁杰靠在船舷上翻看曹敬宗随急报附来的详细公文。曹敬宗把十四只陶罐一字排开,每只罐子里的金饼数目相同,羊皮纸上的字迹也完全相同。同一个人的手笔,连笔锋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可见埋罐子的人在每张纸上划字时手极稳,稳得不像是活人——活人写字会有呼吸的起伏,这些字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他在月氏塔里见过类似的东西。释月刻在铜钟上的月氏文也是用针尖划的,每一笔都入铜三分,那是她左手被砍断之后练出来的腕力。但钟大菜地里这些羊皮纸上的字不是释月写的——释月不用金饼,不收买命钱,她是替阿氏收债,不是替人消灾。
“这案子不对。”狄仁杰把公文递给李元芳,“石敢收的是贪官的命,迟来收的是签字者的手,冼收的是袖手旁观者的记忆。那些人欠的都是命债,用命还。但这次不同——这次是买命钱。有人拿了金饼,替人消灾。消的是什么灾?消了之后为什么又被锁在石头上埋进地下?”
李元芳接过公文翻了翻,忽然指着一处细节说罐子里的金饼成色不一,不是同一批铸的——有些是凉州军器监的官金,有些是江南道的私铸金。拿钱消灾的显然不止一方势力。
船在运河上又走了几天,到楚州时已是傍晚。楚州城不大,城墙低矮,渡口热闹,河面上帆影点点。曹敬宗在码头迎着,瘦长脸上的颧骨比之前在蒲州时更高了,眼窝深陷,显然又好几夜没合眼。他把狄仁杰和李元芳让进府衙后堂,从铁柜里捧出那只粗陶罐放在桌上。
“狄公,这就是钟大从菜地里挖出的第一只罐子。里面金饼还在,羊皮纸也在。下官用软布垫着,没让任何人碰过。另外还有两样东西——钟大在土坑最深处挖出的人骨,那截戴着铁镣的腿骨,以及腿骨旁边压着一块靛蓝土布。布上绣着一个‘陈’字。”
狄仁杰接过土布翻到背面。背面用左手绣着一行极小的字,针脚粗犷悍厉,收笔处斜斜往下拖,是释月的手法,但比释月更早,更生涩——那是释月年轻时在月氏塔里刚练左手针法时的痕迹。这行字写的是——“陈四,楚州人氏。前朝天册年间为楚州府衙牢头。凉州月氏旧营围营之日,有四名月氏人逃至楚州,被陈四捕获,锁于站笼中。四人死于站笼。陈四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今以铁镣锁其骨,以金饼封其魂。第十四笔交易未成。”落款处没有刻凿子,没有刻铜钱,没有刻塔——只刻了一只铁镣。
“第十四只罐子是陈四自己的罐子。他替人消了十三次灾,拿了十三份金饼。最后一次他拿了金饼,消的却是自己的命——有人把他锁在石头上,埋进菜地。他死了以后,还有人把他的腿骨锁在铁镣上,封进罐子里,用月氏人的封魂罐埋进地下。拿钱消灾的人,自己也被别人当灾消了。他替人锁了四个逃难的月氏人在站笼里,四人全死了。他收了钱,杀了人,几十年后他自己的腿骨被锁在铁镣上。收这笔债的人用的是月氏人的手法——铁镣锁骨是站笼的报应。陈四当年用站笼锁了四个逃难的月氏人,这人就用铁镣锁了他的腿骨,原样奉还。”
李元芳在一旁听着,忽然皱眉道:“那四个逃难的月氏人是谁?和释月有关吗?”
“从时间上看,天册年间正是凉州城破前后。城破时月氏旧营有一批人逃出来,往南跑,朝楚州方向。其中有四个人被陈四捕获,锁在站笼里。这四个人不在弓弦案名单上,不在邢州大火文书上,不在任何收债人的记录里。他们只是四个普通的月氏难民,死在异乡,连名字都没有留下。陈四替人消灾,拿的就是这四条人命的钱。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有人替他们收债——直到钟大的菜地被挖开。有人一直在等,等这十四只罐子重见天日。这个人不是石敢的传人,不是释月的弟子,他是那四个死在站笼里的月氏人的后代。他独自在楚州等了很久,等钟大挖开菜地,等十四只罐子出土,等那截戴着铁镣的腿骨被人发现。他不收命,只收见证——让陈四的腿骨永远锁在铁镣上,让十四张羊皮纸永远刻着那句话。他是替那些死在站笼里的人讨回一个名字:陈四。陈四的名字刻在铁镣上,就等于那四个无名的月氏人终于有了名字——他们的仇人叫陈四。陈四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们拿陈四的腿骨替自己消灾。等了这么多年,这债该清了。”狄仁杰将那块靛蓝土布放下,让曹敬宗把钟大叫来。
钟大是个四十来岁的矮壮汉子,蹲在府衙门槛上,手里还攥着那截腿骨,嘴里念念有词。狄仁杰问他菜地里挖出的罐子一共多少只,他说十四只,又问那截腿骨旁边有没有别的东西。钟大说有个铁镣,锁在腿骨上,还有块石头,石头上刻着“钟”字。他爷爷叫钟老四,他爹叫钟五,他叫钟大。村里人说他爷爷不是本地人,是从凉州来的——天册年间逃难到楚州,在村口搭了个窝棚,一住就是几十年,死了就埋在菜地旁边。这截腿骨不是别人的,就是他爷爷的——他爷爷少一条腿,走路拄拐,窝棚里只有一只鞋。钟大说着把腿骨翻过来,指着膝盖骨上那道陈年刀痕说,他爷爷说这条腿是当年在凉州救人的时候被砍断的,他救了四个人,腿断了,那四个人死在站笼里,他没能救出来,这辈子就到楚州替他们守魂。他把十四只罐子埋在菜地下面,把腿骨锁在铁镣上压在罐子最深处,然后一个人在窝棚里等,等到死。他爷爷把陈四的腿骨锁在自己腿上——他拿自己的腿替那四个人锁了陈四的魂。他不是消灾的人,他是讨债的人。他活着守了这十四只罐子多年,死了也要把腿骨和铁镣锁在一起,埋在菜地最深处。那铁镣上刻的不是“陈”字,是“钟”字——他把自己和陈四锁在了一起,一个讨债,一个还债,两个人都埋在菜地下面,谁也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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