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老四的铁镣与十四只陶罐归入楚州府衙档案之后,狄仁杰在楚州又逗留了一日。曹敬宗把周家村那口封了多年的老井重新打开,井底除了淤泥和碎瓦,还有一只粗陶罐,和菜地里那十四只一模一样。罐子里没有金饼,只有一张羊皮纸,纸上是陈氏的亲笔遗书,收笔处斜斜往下拖——钟老四教她写的字,和她哥哥是同一种笔法,写在羊皮纸上却比铁镣还重。遗书只有一行字:“吾夫周某,付金饼十枚买吾命。吾自坠井,不使兄知。”
狄仁杰看完,将羊皮纸折好放进袖子里,对曹敬宗说这口井不必再封了,陈氏是自己跳下去的,她知道丈夫付了金饼买她的命,为了不让哥哥钟老四去杀人,就自己跳了井。这笔债不用任何人收——她自己收了。曹敬宗问那周某的罪还追不追,狄仁杰说不追,让他活着,活到死。
从楚州回长安走水路,李元芳照旧在船头啃胡饼。他问钟大嘴里那颗牙以后怎么办,狄仁杰望着运河两岸新插的秧苗,说钟大说那颗牙他会一直镶着,等他儿子长大了传给儿子,让钟家的子子孙孙都记住,债不是用命还的,是用活着记住。活着记住,比死更重。
回到长安已是十一月中,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把凿子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大理寺门口的柳树也秃了,苏无名正蹲在石阶上扫落叶,抬头看见狄仁杰的马从街口拐过来,把扫帚一扔跑了过去,嘴里喊着“大人可算回来了”。
狄仁杰翻身下马,问留守这些日子可有事。苏无名说大理寺一切安好,不过刑部昨天送来一份公文,不是急报,是刑部郎中裴守仁——就是之前交出柳氏证词的那位老大人——他致仕回乡之后给刑部写了封信,说他在邢州当刑部郎中时还压过另一桩案子,和弓弦案无关,和四色园也无关,是一个完全独立的案子。裴守仁说他老了,不想把这桩事带进棺材,请大理寺派人去一趟他的原籍,他想当面交代。
“裴守仁的原籍在哪里?”
“洛阳。”苏无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他在信里附的地址——洛阳城南修文坊,裴家老宅。”
狄仁杰把纸条收进袖子里,说不用歇了,明天一早去洛阳。李元芳刚把马拴好,闻言又从马厩里把马牵了出来,说修文坊他知道,就在洛阳城南,挨着伊水,巷口有家羊肉汤铺子,汤浓肉烂,他上次路过喝了两碗。
次日一早,两人从长安出发,快马一日便到了洛阳。修文坊在洛阳城南,挨着伊水,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裴家老宅在巷子最深处,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裴宅”两个字的木牌。开门的是个老门房,说老爷在书房等了好些天了。裴守仁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旧册子,旁边放着一盏油灯。他比几个月前在长安时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眼睛却还清亮。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慢慢把册子合上,没有起身,只是把手平放在膝盖上。
“狄大人,老朽行将就木,不想把这桩事带进棺材。邢州大火案之后,老朽在刑部还压过另一桩案子。那案子没有立案,没有卷宗,连死者名字都没有登记——因为死者不是一个人,是七个人。七条人命被压下来,压了数十年。”
狄仁杰在裴守仁对面坐下,问什么案子。裴守仁把那本旧册子推过来,册子封皮上写着一个“洛”字。他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仵作验尸格目,格目上记录的死者是一个年轻女子,死因是“自缢”。旁边用朱笔注了一行小字:“此女死后口唇发黑,指甲青紫,非自缢,系中毒。”第二页是另一个死者,死因写的是“失足坠楼”,朱笔注的是“死者坠楼前已死,颈骨折断非坠楼所致”。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是一条人命,每条人命的死因都被篡改过,旁边都有裴守仁亲笔写的朱批,指出真正的死因。七页纸,七条人命,七个被篡改的死因,同一年,同一座城——洛阳。
“天册三年,洛阳城在短短三个月之内接连死了七个人。这七个人身份各异,有卖布的商贩,有教书的塾师,有退休的老吏,有青楼的乐师,彼此之间素不相识,没有任何交集。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死时脸上都挂着笑——不是安详的笑,是咧开嘴、露出牙齿、眼角往上弯的僵硬笑容。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笑了很久才断气。洛阳府衙的仵作验不出死因,报了个‘笑死’。当时的洛阳知府姓崔,觉得笑死太荒唐,压下来不让查。后来流言四起,民间给这种死法起了个名字——‘笑阎罗’,说是阎罗王的笑面判官在收人,每收一个人就在墙上画一道笑脸。”
狄仁杰翻开册子末页,七页纸之后夹着一张薄薄的靛蓝土布,布面上没有绣字,只绣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眉毛弯弯,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往两边翘得老高,像是一张咧开嘴的笑脸被针线缝在了布上。他把布翻过来,背面用左手绣着一行极小的字,针脚粗犷悍厉,收笔处斜斜往下拖——“洛阳七命,以笑还笑。欠笑者死,欠死者笑。”落款处没有绣凿子,没有绣铜钱,没有绣塔,只绣了一个极小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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