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上下九,人潮从早到晚没有断过,商铺的招牌层层叠叠挤在一起,霓虹灯管在傍晚同时亮起来,把整条街染成一片翻涌的彩浪。可就在这片寸土寸金的旺地中心,立着一座灰白色的建筑群,楼体方正,窗户密密麻麻排布着,远看像一块被切割整齐的墓碑。楼顶那几个红色大字写着“荔湾广场”,可那个“广”字被写得又扁又长,最后一笔拖下来,怎么看都像一个“尸”字。本地人路过时总要抬头瞥一眼,然后低下头快步走过去。他们说那四个字其实是“荔湾尸场”。
这片地最早不是广场,是一片挤挤挨挨的老民宅,巷道窄得两个人侧身才能通过,屋顶的瓦片压着瓦片,像长在一起一样。一九九三年八月,一个开发商盯上了这里。他姓梁,广东潮汕人,在广州做房地产发了家,脖子上挂一条粗金链子,开一辆黑色皇冠,车牌号尾数三个八。他看中的不是房子,是钱。可住在这里的人不肯走,补偿给不够,条件谈不拢,钉子户一家挨着一家,像一排钉死的钉子扎在他的利润表上。他不知道怎么想的,在一个闷热的夜晚让一场大火从巷子深处烧了起来。
火是从一栋空置的老屋里起的,油桶被推倒,火苗沿着墙根窜上了木梁。最先烧起来的是屋顶的油毡,火势蔓延得极快,整片巷子像被塞进了一只巨大的铁桶里烧。木梁烧断,瓦片塌落,灰烬裹着火星腾上半空,把整片夜空染成了暗红色。有人在睡梦中被呛醒,掀开被子时满屋子都是黑烟,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摸着墙往外跑。有人没跑出来,被烧塌的房梁压在了下面。二十多人受伤,十几人丢了性命。哭声在废墟上空飘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还散不掉。开发商后来进了监狱,但地已经空了。
施工队进场的时候,工人开始传一些奇怪的事。晚上十点过后,废墟里能听见小孩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有孩子蹲在某块断墙后面抽泣,抽一下停一下,又接着抽。有时候又是老人打麻将的声音,哗啦哗啦的,牌面碰在一起,夹杂着沙哑的笑声,像是一桌人正围着一张看不见的桌子摸牌。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见一个穿碎花褂子的女人蹲在瓦砾堆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地哭,走近了又不见了,只剩下瓦缝里还卡着几缕焦黑的头发。工头报了警,警察来了,什么也没找到。可第二天夜里,声音又响了。工人走了一批又一批,开发商急了,请来了三个道士。道士们穿着明黄色的道袍,在废墟上走了三圈,烧了纸钱,撒了米,说三日之内必能镇压住此地的煞气。他们第一天做完法事回了住处,第二天早上没有再出门。等工头推开门的时候,三个人并排躺在地面上,手脚伸直,面容平静,嘴唇微微张着,像在睡梦中同时断掉了呼吸。法医查不出死因,工地彻底停了下来。
废墟空了大半年,铁皮围挡被风吹倒了几块,杂草从砖缝里长出来,野猫在断梁上跳来跳去。瘾君子和流浪汉钻进了那些半塌的老屋里,点起蜡烛,在地上铺一层纸板,把针管扎进胳膊,然后歪着头睡过去,像倒在一个没有棺材的墓坑里。警察不愿意来,居民绕着走,整片荔湾像被人从城市地图上挖掉了一块,连路灯都比别处暗一些。
九四年中旬,一个香港商人买下了这片地。他姓陈,五十出头,梳背头,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上去不像做房地产的,倒像个教书先生。他在广州做过几个项目,赚了钱也攒了口碑,觉得自己不该被这些民间传闻吓住。开工前他特意去了一趟六榕寺,请老住持来看风水。老住持绕着工地走了一圈,拐杖在碎砖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声音闷闷的,像在敲一面埋在地里的鼓。最后他停下来,合上眼睛,只说了七个字:“此地土不能动。”陈老板笑着问为什么,老住持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补了一句:“鬼门关的开口,动土是大忌。”陈老板不信邪,从东南亚请来了一位降头师。那人在工地中央立了一个法坛,点了七七四十九盏油灯,手持一根缠着红线的骨杖,念了三天三夜的咒语。
开工那天,打桩机刚下去不到两米就停了。桩头撞到了什么硬物,挖开一看,是八口棺材。棺材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铜钉锈成了青绿色,钉帽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工人扔了铁锹就跑,说那是镇龙钉,用来压住地下的龙脉,一旦挖开龙就醒了。陈老板让人把棺材运走了,运去了国外。他以为这样就能把麻烦一起送走。
不到一个月,他妻子在浴室里摔了一跤,头磕在浴缸边沿,送去医院就没醒过来。情人和两个儿子在深圳的公寓里煤气中毒,第二天中午才被发现,三个人并排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面色发青,嘴唇微微张开。降头师住在工地的临时板房里,第二天早上没开门,工友推门进去,他仰面躺在床上,一根骨杖还攥在手里,杖头的红线已经断了,缠在手指间,像一道怎么也解不开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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