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哥那个探灵频道是早几年做的。那时候短视频还没火,大家看的还是录播视频。为了拉流量,他和朋友搞了个恐怖板块,专去鬼屋凶宅拍素材。多数时候他们会提前布点道具、装神弄鬼,但也有几次是真撞上了。那次就差点出人命。
一个粉丝提供的地方,说市郊一栋别墅,十几年前凶杀案,女主人被勒死,脸也被毁了,邻居老听见里面有人尖叫,陆陆续续全搬走了,房子空了十几年。
那天傍晚四个人在门口碰头。祥哥、豆腐、梦晴和淘淘。爬墙虎把整栋楼裹得严严实实,门都找不着,后来从侧边一扇碎了的窗户翻进去,是一楼客厅,家具空了,全是灰。光线暗得看不清,他们打开手机照明,开始架机位。
开头一切正常。梦晴滴了眼药水假装被吓哭,豆腐嫌一段台词太直男,要求重来。但就在准备重拍的时候,梦晴放在窗台上的一瓶眼药水不见了。祥哥以为她自己弄丢了,没当回事。
然后祥哥开始拍串场词。一阵风从破窗户灌进来,窗帘被吹起来绞在他脖子上。他以为是另外三个人整他,故意叫了两声。其他人也以为是节目效果,配合着来解窗帘。但越缠越紧,祥哥开始喘不上气,一把把窗帘扯碎了。他摸着脖子咳嗽,回头看见豆腐冲他竖大拇指——那是夸他演技好的手势。他刚想发作,看见豆腐一脸茫然,不像装的。
那晚他们在客厅支了帐篷,留一部手机开红外夜拍,分两组进去休息。半夜隔壁传来梦晴的尖叫,祥哥和豆腐冲出去,看见梦晴躺在地上挣扎,脖子上陷下去一块,像被什么东西掐着。淘淘蹲在旁边抓着梦晴的胳膊,眼泪直流,嘴唇发紫。
祥哥俯身去拉她,手指刚碰到她的手腕,梦晴就被一股力量猛地往墙角拖,像被什么拽着脚踝。他扑过去抓住她的腿,对面有一种对抗的拉力,冷的,硬的,像拉一根绷紧的钢丝。僵持了几秒,那股力松了。梦晴昏迷过去,脖子上留了一道发紫的手印。
他们把她抬上车往医院赶。离开别墅之后那手印才开始变浅。祥哥在急诊的玻璃门上看见自己脖子上也有一道淤痕,是窗帘勒的,但比之前在车上照的时候更深,像是被重新勒过一次。
梦晴脱离危险。第二天祥哥和豆腐回去收设备,帐篷被翻过,支架上的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了。他们捡起来就走,没多留。
回家后祥哥拆开手机,储存卡是好的。他插进电脑看那段红外录像。前半段一切正常,闹钟响后画面开始抖动,一只苍白的手从镜头上面伸下来,把手机打飞。画面旋转、闪烁、扭曲。快结束时一个鬼影入了镜,脖子像是断的,头以一种错位的角度搭在肩膀上。那张脸凑近镜头,嘴角咧着,像是在笑。几秒后手机被扔了出去,画面彻底黑了。
祥哥坐在椅子上,后颈的汗一直没干。他把储存卡取出来,放在桌上。后来那期视频只剪了些无关痛痒的片段,粉丝说节奏太拖。梦晴和淘淘退了团队,再也没去过。祥哥和豆腐还在做这个频道,还是去凶宅老楼拍视频。只是每次收工前,他会多等一会儿,像在确认那扇门已经彻底合上了。
那张储存卡被他放进了旧抽屉里,和几卷过期胶卷、一根断线的充电线放在一起。他没再打开过那个文件夹。也没再打开过那个抽屉。
半年后搬家的时候,那个抽屉里的东西被倒进了一个纸箱,封箱胶带贴了三层,送到了新家的储物间里,靠墙码着,贴了一张标签。标签上没写字。他也没有再打开过那个纸箱。只是每次路过储物间门口,他都不多看它一眼,像在绕过一座已经不会发声的旧钟。他后来换了手机,换了剪辑软件,换了账号的简介。那张储存卡还在纸箱里,他不知道它还能不能读取,也没有打开去试过。他想,有些门关上了,就不必再确认它是不是还能打开了。他也确实没有确认过。他只是继续拍着视频,在别的凶宅里支起同样的帐篷,对着镜头说同一句串场词,把同一句话换了不同的语调念了三遍,像在等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声音回他一个字。
那个字从来没有回来过。他也从来没有等到过。
他后来不再等它了。他只是收工,关机,装好设备,拉开车门,把设备箱扔进后备箱里,像扔一件再也录不进任何东西的旧东西。那箱子的锁扣弹了一下,没有完全合上,他也没有回头去按它。他踩下油门,后视镜里那栋房子的轮廓在晨光里变成一道暗色的边线,像一道被快速拉直的旧伤。
他没有再看它,也没有再回想起那扇窗缝里曾经漏过的那点光。那张储存卡不在车上。他也没有再想起它了。他只是开着车,像那段录像已经被读到了最后一行,屏幕已经暗了很久了,他忘了关电源,也忘了确认那台设备是否还连着电。他开着车,从那个不再需要回首的地方驶过,车身平稳,窗外的光正在变亮,像屏幕终于暗透之后,从另一侧重新亮起来的那帧画面,不再播放任何东西,也不再需要被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