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回家(1 / 1)

我妈走的那天下午,我正在舞厅门口蹲着抽烟。邻居大虎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你妈出车祸了,快去医院。我当时愣了两秒,手里的烟掉在地上,打火机还攥着没松手。出租车到医院那一路我什么都没想起来,到了抢救室门口医生出来看了我一眼,拍了拍我肩膀。我进去的时候我妈已经盖上白布了,她闭着眼,手还伸在外面,手指弯着,像抓着什么。我跪在床边攥住那只手,攥了很久,没攥热。

大虎帮我联系了火葬场,我翻遍口袋连火化费都凑不够。最后还是大虎借的钱。火化那天我没哭出来。肇事的是个富二代叫陈建,他家里找了律师来谈和解,我没同意。一审判决下来陈建只判了三年,我拿着判决书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得水泥板发烫,我坐了一下午,没动。

那之后我开始跟踪陈建。他根本没有坐牢,托人办了保外就医,每天去医院转一圈就出来。我蹲在他别墅外面蹲了一个星期,摸清了他出门的时间、回来的路线和家里的格局。他住独栋别墅,带院子,阳台玻璃门从里面插着,我用一把钳子把锁别开了。

翻进去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客厅里没人,窗帘拉开一半,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把地板上的灰尘照得一粒一粒分明。我先砸了茶几上的花瓶,又踢翻了书柜,书散了一地,有几本砸在我的脚背上,我没觉得疼。然后我去了厨房找刀。

厨房没开灯,水龙头在滴水。我推开门,光线从客厅照进来,水槽里的水是红的,像兑了血液,水龙头还在滴,一滴一滴砸在红色的水面上,发出细小而尖利的声音。我拧紧了龙头,转身打开刀架,里面的刀全锈了,刃口上全是褐色的锈斑,没有一把像样的。我抽了一把刀,把刀架上的刀都拔了出来,又扔回去。有一把短柄的稍微好一点,我攥在手里。

路过冰箱的时候,不锈钢门上倒映出我的影子,但我看到两个人影。一个是我,另一个站在我身后,比我矮半个头,像一个人从我肩膀上探出来张望。我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空空的。我走到客厅,电视屏幕是黑的,上面也映着两个人影,后面的那团影子正把脸往我颈侧靠。我抡起刀背砸碎了屏幕,玻璃碎片飞了一地,有一片插进我手背,我低头拔出来的时候血才渗出来,沿着手背的纹路往下淌。碎片散了一地,每一块都在反光,每一块反射的东西都不一样。

楼道里没有灯,我摸着墙往楼上走。拐角处的窗户外面,每一个都站着一个佝偻的人影,背对着我。我数了三次,总数都不一样。走到最后一扇窗前的时候,那个人影转过身来了。是我妈。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她站在玻璃外面,伸手在窗户上写了三个字。她的手指没有触到玻璃,水雾就自己凝结了,一笔一划地刻出来,像是有人从她那一侧用指甲在玻璃上划出来的,又像是那两个字本来就嵌在玻璃里,只是现在才浮现出来。三个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回家吧。

我在窗边坐了一整夜。没有去杀陈建,没有再去砸任何东西。陈建第二天早上回来,看见我,报了警。警察把我带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玻璃上的字还在,窗框里有一团湿气正在散去,像是有人刚刚把脸从玻璃上移开,留下的余温还没有散尽。

出狱那年我二十四岁,在工地搬了两年砖,攒够了钱,给我妈买了一块墓地。把她从殡仪馆接出来的那天,我坐在墓前把纸钱一张一张烧完,风吹过来,灰烬被卷起来,像一群灰色的飞蛾往天上飘。我坐了很久,直到天黑才站起来。墓碑上的照片是她十年前拍的,头发还没全白。那天之后我回了家,屋里很安静。我每天下班回来开门,换鞋,烧水。水烧开之后倒进碗里,端到桌上,喝完,洗了。那扇窗上的字我再也没见过。我再也没有夜不归宿过。再也没有让任何人用命去换我回头。她写下的那三个字,我做到了。我活下来了。每天都活。像一碗烧开了的水,喝下去,再烧下一碗。就行了。灯亮着。锅里有水。碗是干净的。她求我的,就这一件事。我现在做到了。也再做不了别的了。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已经不会让她白写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