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白裙夜归人(1 / 1)

老表十七岁那年从广西乡下出来,一个人坐了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晃到了深圳。他在手表厂干了几年,从拧螺丝的小工一路升到了质检员。质检房是全隔音的,墙板里塞着厚厚的吸音棉,门一关,外头的机器声、人声、广播声全被吞得干干净净,只剩头顶日光灯管里那点电流的嗡鸣。老表每天趴在工作台前,眼睛上卡着那个单眼放大镜,耳朵贴着机芯听齿轮咬合的声音,像听一颗小心脏在跳。他听得出哪块表走得顺,哪块表有杂音,手底下那几把镊子和螺丝刀用得比筷子还灵活。

那天晚上他加班,一个人在检验房里待到了九点多。他正低头调一颗摆轮,余光忽然瞥见门口站着个人。他抬起头,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前面,穿着一件白裙子,裙摆垂到脚踝,头发又黑又长地披在肩上,脸上化着淡淡的妆,嘴唇一点浅浅的粉,整个人白得发亮,像是从哪本画报上撕下来贴在门框里的一样。老表在厂里待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他的脸一下子就烫了,放下手里的镊子,声音软得像含着一口水:“您好,您找谁?”

那女人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嘴角弯着一点点,像笑又不像是笑。老表又问了一遍,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很薄的布料传过来的:“找你的。”

老表愣了一下,说我好像不认识你。那女人没有解释,只是说:“你先工作吧,晚上我等你。”然后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老表看着她一步步走近那扇门,他的目光还没转开,她的身体就已经穿过了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像一道光被墙吃进去了一样,门板连晃都没晃一下。老表手里的镊子“嗒”一声掉在桌上,他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背抵住了墙,腿肚子绷得死紧。

他冲出门跑到保安室,跟值班的保安说了这事。保安靠着椅背把烟夹在指间听完,笑了一声说他是不是想女人想疯了。老表急得直骂娘,可那几个保安谁也不信,一个还补了一句:“要是真有个女鬼长那么俊,我巴不得她来找我。”老表气得说不出话,拎着外套就走了。

他住的地方离工厂不远,一间出租屋,一张床一张桌,窗户对面是另一栋楼的墙。他走到门口,掏钥匙的手有点抖,插了两回才插进锁孔。他推开门,客厅灯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看见那个女人坐在沙发上,侧着身,两条腿并拢着,手搭在膝盖上,像已经等了他很久。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发白。那女人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别怕,我就是想认识你。”

那天晚上他是怎么关的门,怎么走回卧室的,他自己也说不清了。他只记得门合上的那一声轻响之后,房间里的空气就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从那以后,那个女人每天晚上都会出现。没有规律,没有先兆——有时他下班推开门,她已经坐在床边了;有时他半夜翻身,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有时他洗漱完抬头看镜子,她就在他身后,近得能看见她白裙子的领口边缘泛着细细的银色丝光,像旧衣裳被反复穿过之后留下的磨损。她的话不多,可她的存在感像一团压实的空气,把屋里的空间挤小了。老表有时候试着跟她说话,问她是谁,她从不回答;有时候他背对着她睡,能感觉到她靠过来,身上有一股凉意,不是空调那种凉,是地下室深处那种潮潮的、湿湿的冷,像她整个人都是从地下室里走出来的。他裹紧被子也挡不住那种凉,它会贴着皮肤慢慢渗进来,像是从骨头里开始结冰。

起初几天他觉得自己捡了大便宜,甚至有点得意。可没过一周他的身体就开始垮了。白天他在检验房里手抖得捏不住镊子,零件从指间滑出去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直起来的时候眼前发花,额头上一层细汗。耳朵贴在机芯上也听不准了,齿轮的声响变成了嗡嗡的一片,分不清是表在转还是他脑子在响。他的脸色从泛红变成发青,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掏了一遍。厂里的领导把他叫到办公室让他去医院看看,嘴上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意思老表看得懂——你再这样下去,这份工作就保不住了。

他瘦了,从一百一十多斤掉到了不到九十斤。走路的时候肩膀往前塌着,像是背上压着一件看不见的厚衣裳。他开始害怕天黑,可天黑之后他又无法拒绝那个女人。她靠近他的时候,他身体里的某一部分像是在迎合她,他的喉咙里不自觉地往外吐气,手指张开又合拢,像是要攥住什么东西,攥住了又松开。他的理智和身体已经分开了,一个在喊停,另一个在走向更深的地方。他知道这样下去会死,可他停不下来。那个女人像一道慢性渗入的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脚踝,正一层一层往上涨。

他终于撑不住了。一天夜里他缩在床上发抖,女人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窗外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比她的身体宽出一截,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后慢慢坐起来。他拨通了广西家里的电话,把整件事跟父亲说了。第二天父亲就赶到了深圳,推开出租屋的门看见儿子缩在角落的样子,七十多岁的老人当场就落了泪,那声哭像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干涩,艰难,落在安静的小房间里闷闷地炸开。儿子脸颊凹进去,嘴唇干裂,手里攥着一件外套,指甲泛白,像攥住什么不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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