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从小身体就弱,说不清楚什么病,就是一到晚上格外怕黑。大学宿舍是新扩建的楼,条件不错,走廊和洗手间的灯都亮堂,可那条走廊太长,从寝室门口到洗手间,要经过六扇关着的门、一个消防栓、一面嵌在墙里的镜子。她每次夜里去上厕所都得叫上别人,自己一个人走那段路总觉得背后有东西在跟着,像有什么正贴着她的后脚跟走,她停下来它也停下来,她加快它也加快,可回头看什么都没有。
那天夜里两点多,她醒了。膀胱胀得发酸,她翻了个身,侧耳听了听室友们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她不想吵醒任何人,可一个人去洗手间的念头刚冒出来,后背就窜上来一阵凉意。正坐在床上纠结,对面床的室友忽然翻了个身坐了起来,揉着眼睛,声音黏黏糊糊的,问你怎么醒了。圆圆说想去洗手间,室友打了个哈欠说一起吧。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披上外套,推开宿舍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的细响,走了三步,头顶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铺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钉在脚下。再走三步,灯灭了,后面那段又暗下去。圆圆跟在室友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她睡衣背上的印花在明暗交替中一会儿浮现一会儿消失,心里踏实了一些。
洗手间里灯光明亮,瓷砖新崭崭的,映着白光有点晃眼。地上没有水渍,空气里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白瓷砖墙面上干干净净的,只有最里面的那面镜子边角有一小块干涸的水渍印子,像一片浅色的胎记一样贴在那里。两人各自进了隔间,门板关上,发出轻轻的咔嗒声。
圆圆蹲下来,隔着一层薄木板,听见室友那边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她随口问了一句明天早上吃什么,隔壁没有回答。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还是没有声音。她站起来提起裤子,推开隔间门,对面那扇门开着,里面空的。洗手台的水龙头没有拧紧,水滴落在白瓷台上,滴答,滴答。每一滴落下去,都像是敲在她后颈上最怕冷的那一小块皮肤上。她喊了两声室友的名字,声音在瓷砖墙面上撞了几下,折回来的时候已经变了形,混着一层含混的回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一口又吐了出来。
她没有往里面看,转身拉开门冲进了走廊。
身后那扇洗手间的门弹回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走廊里暗了一大截,她站着的那一小片亮着,前面的路全是黑的。她正要咳嗽一声把灯震亮,余光忽然扫到走廊深处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浅色衣服,站在走廊大约十米远的地方。看不清脸,灯没有亮到那个位置,只能看见她身体的轮廓,肩膀微微前倾,两只手垂在身侧,像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圆圆屏住呼吸贴着墙走,步子不敢快也不敢慢,余光始终锁在那个影子上。那个女人没有动,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像一截旧木桩被插在走廊的阴影里,连衣摆都没有晃一下。圆圆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里,隔着十米的光与暗,像一尊被遗忘在走廊尽头的旧物,不走近,不后退,也不走开。
她推开门进去,回手反锁了,转过身想找室友问个究竟。可对面床的室友正侧躺着,呼吸均匀,被子整整齐齐地盖到下巴。圆圆走过去推了推她,室友迷迷糊糊睁开眼,说怎么了。圆圆说你刚才不是跟我去洗手间了吗,室友说你喊我了吗?我一直在睡啊。圆圆愣在原地,她看着室友的脸,她的表情不像撒谎,困意把她的眼皮压得很低,声音含含糊糊的,说完又翻了个身,很快重新陷入了沉睡。
宿舍里另外两个室友也被吵醒了,探着头问她怎么了,圆圆说没事,做了个梦。她躺回床上,后背的汗把睡衣洇湿了一小片,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那面白色的顶板在她眼中慢慢模糊又清晰,像一个反复张开又合拢的口,始终没有吐出任何答案。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可躺下没多久就困得睁不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醒了——不是慢慢醒来,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从梦里拔了出来。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全身动弹不得。她认得这种感觉,从小经历过很多次,那是梦魇。身体像被压在一块看不见的木板下面,只有眼珠能转,指尖能微微动一下,但抬不起来。她试着调整呼吸让自己清醒,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女人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像贴着门板往里渗一样,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尾音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又聚拢。
圆圆呐,出来呀。出来,我带你去玩呀。
每一声都像一根细针从门缝里挤进来,扎在她耳膜上。圆圆急得眼角发烫,喉咙里挤不出任何声音。她拼命想动手指,想翻个身,可身体像被钉在了床板上。就在这时候,她感觉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稳,那道力量像一道温暖的屏障从侧面包住了她,把她往床中央推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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