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府邸前,门房小厮见自家马车已回,麻利地拿出事先备好的木梯,放置在车厢旁。
依旧是南秋先下来,随后搀扶着谢疏桐出来。其余小厮缓缓打开府门,谢疏桐仍旧迈着小碎步,仪态轻盈优雅。
一路路过的下人见到她,都会自动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行礼:“大小姐。”
谢疏桐都会轻轻点头以示回应,得到示意,下人们又会继续行路忙活差事。
谢疏桐居住的梧桐小院在府内的西南方,她是谢家大房嫡女,自小又备受宠爱,梧桐落算是除了祖父母之外最好的院子。
“小姐,南秋,你们可算回来了,锦夏都想死你们了!”
梧桐小院内,另一个稍微年幼的婢女喊道。
这个自称锦夏的婢女同南秋一样,都是谢疏桐身边的一等丫鬟,南秋年长些,做事沉稳,心思缜密,因而一般外出,谢疏桐都是带着南秋。
而锦夏今年才刚满十三,资历尚浅,不过她做糕点的手艺一绝,因此靠着不俗的手艺亦成了一等丫鬟。
谢疏桐见眼前的小丫鬟眨巴着眼儿,脸上的婴儿肥还未褪去,忍不住用手捏了捏那小脸:
“快到晚膳时间了,先替本小姐更衣梳洗一番,一会儿先去祖母那边问个安。”
南秋和锦夏闻言,有条不紊地替谢疏桐更衣梳洗起来。
“小姐,穿这件百褶如意月华裙吧?”
锦夏双手提着一条桃粉的裙子,脑袋从旁边探出。
南秋摇摇头,认为不妥:
“老夫人对小姐最是看重,小姐如今已及笄,穿着打扮上应该更要端庄稳重一些,才不会失了身份。”
南秋口中的老夫人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姐姐,荣恩公主,但她并非谢疏桐的亲祖母,而是祖父谢云甫的原配许氏过世后再娶的。
按理说以荣恩公主的身份先帝是不允许她给人做续弦的,奈何荣恩公主死活要嫁,甚至以绝食相逼,这才无奈允了。
好在这荣恩公主嫁进来以后,对原配所生的孩子谢伯承如同亲生,即便后面自己生下了儿子,依旧一视同仁,一家人也是和和睦睦。
“南秋说得在理,锦夏, 你将前几日新送来的那件软银轻罗百合裙拿来吧。”
“是,小姐。”
锦夏嘟了嘟嘴,转手将那百合裙拿过来,替谢疏桐换上,南秋又替谢疏桐整理好发髻。
铜镜里,那张小脸如清水出芙蓉,及笄之后的五官也逐渐长开,仅仅只是淡扫蛾眉,便已如一朵高洁的莲花,九天之上清冷的仙子。
荣恩公主嫁到谢家以后,谢家很快便重新修缮了新阁楼,并更名为荣恩堂。
如若说梧桐小院是清新雅致,那这荣恩堂便是内敛中又处处透着奢华。
穿过曲折的游廊,玲珑的亭台楼阁,终于来到眼前的正房,高大的门楼刻着精致的镂空花纹,雕梁画栋,飞檐重叠,富贵之气迎面而来。
一群丫鬟婆子里里外外地忙活着,见到谢疏桐,便入内通报:“大小姐来了。”
谢疏桐点点头,由丫鬟领着进门。正房内,年过五十的荣恩公主沈氏正坐在上首,其亲儿媳秦氏站在身侧,正在替这沈老夫人捏肩。自己的母亲方氏则坐在下首,三人正说笑着。
“祖母,母亲,二婶。”
谢疏桐标准地行礼问安。
“好孩子,自家人面前还这么规矩,快到祖母跟前来,让祖母瞧瞧。”
“是,祖母。”
谢疏桐迈着轻快的步子至沈氏跟前,在沈氏的示意下挨着坐在了另一边。
沈氏熟稔地拉起谢疏桐的手,细细地前后抚摸,一脸慈爱:
“咱们桐姐儿长大了,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也只有这个时候,谢疏桐才会收起谢氏嫡长女的姿态,露出一些小女儿的娇俏,对着沈氏道:“祖母~”
“平日里不见你对我这个亲娘撒撒娇,倒是一到你祖母这儿,便跟个小姑娘似的了。”
谢疏桐的亲娘方氏打趣道。
“大嫂,你便知足吧,你家桐姐儿是个乖巧的,哪儿像我家云岚,那泼皮猴儿,大半夜的不睡觉,竟偷偷去爬树,说是想近一点看星星,这不,今儿一早,便感了风寒,这罗家小姐办的茶会,也是没去成。”
秦氏一边说着,手上捏肩的动作也未停,只是一脸地无奈的模样。
“云岚妹妹还小,性子活泼了些,也未尝不好,对了,二婶,妹妹身子可好些了?”
谢疏桐关切道。
“喝了两副药,已是好多了,劳桐姐儿挂心了。”
沈老夫人见一家人和睦的样子,也是心情大好:
“既然岚姐儿已好多了,便也叫她过来一块儿用晚膳吧。”
“是,母亲,儿媳这便叫人去唤岚姐儿过来。”
秦氏应道,给了自己的贴身婢女一个眼神,那婢女便行礼退下,转身出了房门。
“序哥儿下值了吗?”沈氏又问道。
“应该已经在回府的路上了。”
秦氏答道,提起这个儿子,她内心又骄傲起来,谢府二房的嫡长子谢淮序,才刚十八岁出头,已官居六品,为皇城司校尉,前途一片光明。
“嗯,去吩咐膳房那边,今日多备些好酒好菜。”沈氏吩咐道。
前些日子盛京发生了几次盗窃案,皇城司为了抓捕盗贼,蹲守了多个夜晚,通宵达旦,谢淮序身居要职,亦是亲自出马,最后将那小贼抓获,还得到了圣上嘉奖。
也因此,谢淮序有些时日未在家中用饭。谢家的人口比较单薄,沈氏嫁过来以后也仅育有一子,家中只有两房,大房不曾纳妾,只有谢疏桐一个女儿,二房谢敬只有一个妾室庄氏,生下一个庶子谢南玉,今年十二。妻子秦氏膝下有一儿一女,便是谢淮序和谢云岚,谢云岚今年十四,较谢疏桐小一岁。因着人口不多,谢府也定下规矩,一家人每日都要一起用晚膳。
几人又在正房内说笑了一会儿,有下人来报,家中男丁们都下值回来了,便纷纷起身往正厅。
谢疏桐搀扶着沈老夫人走在前头,方氏和秦氏紧跟其后,正厅里面,谢老爷子已经坐在长桌的上首上。谢大爷谢伯承和二爷谢敬依次坐在两边。谢敬乃公主嫡出,封了世子。因而下人们都是称一声世子爷,而非二爷。
“祖父,爹爹,二叔。”谢疏桐一贯地有礼。
“桐姐儿,坐吧。”谢老爷子道。
谢疏桐先扶着沈老夫人坐下,又见方氏与秦氏也都落座后,这才到方氏下首边坐下。
“序哥儿呢?”秦氏对着谢敬问道,又朝着屋外望了望。
“听闻了岚姐儿昨夜的壮举,现在去接她过来了。”提起这一双儿女,谢敬也是骄傲又无奈,说完,还有些心虚地瞄了谢老爷子一眼。
身为两朝太傅,闻名大儒,谢云甫的门生遍布天下,他一向是刻板严厉的,尤其对于子孙,即便不求多么出息,也必须克己复礼,让人挑不出错来。
只见谢老爷子轻轻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二房一家子才松了口气。
不多时,丫鬟小厮们已经将菜全部布齐,恰好这时谢淮序也带着谢云岚以及二房的庶子谢南玉过来了。
谢淮序一袭白衣,腰间系着一条玄色暗扣腰带,端的是一副明月清风的翩翩公子之态。
谢云岚则身着织锦云雁百花飞蝶裙,外边套了素绒镶毛斗篷,风寒将愈,那张小脸也不似早晨那般苍白,透了些淡淡的粉红,娇媚的小脸,令人光是瞧着就觉得欢喜。
两人向着屋内的长辈问了好,也都坐下,二房的庶子谢南玉也跟着问好,最后坐在了后方。
至此,一家人整整齐齐坐好后,谢老爷子才发了话,叫众人开动,一家人其乐融融用起了晚膳。
大兴王朝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认为一家人一起用膳可以闲话家常,也是增添感情的一种方式。
“来,序哥儿,多吃点。”
秦氏不停地给谢淮序夹着菜,完事儿又开始给谢云岚夹菜。
“岚姐儿,你也不小了,多学学你大姐姐桐姐儿,她可是京中贵女的典范,你莫不可再做些不合规矩的事情,大半夜爬树,哪有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谢云岚满不在意地道:“对啊娘亲,你都知道桐姐姐已经是咱们盛京赫赫有名的才女,我这种对琴棋书画样样不通的,还去凑什么热闹,哎呀,娘,你都不知道,昨晚那月亮多大多圆,还有星星,可闪了。”
秦氏闻言,翻了个白眼,也知道自己这女儿怎么说都说不通,但又不舍得重罚,也懒得再多言 。
谢云岚见秦氏不再说道自个儿,嘴里含着筷子都掩不住脸上的笑意,又瞥见谢南玉默默低着头,只夹着面前的一盘素菜,便又夹了几筷子肉到他碗里,“小孩子要多吃点肉,不吃肉怎么会长身体呢。”
谢南玉有些讶异地抬头,圆溜溜的眼睛望着谢云岚,喊了声:“二姐。”
秦氏盯了谢南玉一眼,谢南玉又不敢再出声。
低下头继续扒饭,很快吃好了,便又向着一桌子长辈问了好,默默退下了。
谢疏桐见状便又想到了先前在罗府时苏慧的那些话,此刻,她也不知要不要问问母亲或是祖母,当年姨母是否有双生子,还是说,真是姨父曾经的风流债?
“桐姐儿,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沈老夫人问道。
谢疏桐抿唇抬头,望向沈氏,纠结了一阵,开口道:
“祖母,今日在罗府时,苏慧也在,我听到她说了件事情是关于姨母家的”
“什么事情,还让你茶饭不思起来了?”方氏询问,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妹的家事,她便紧张关心起来。
谢疏桐看着一家子人,最终还是告知了事情原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