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茶会轶闻(1 / 1)

日光微凉,毕竟还是三月回春时分,盛京里头仍旧有不少人身着秋冬的棉衣。

东街这一带是京里头达官贵人们居住的府邸,只见一辆气派的马车正在道路上缓缓行驶,凑近些瞧,竟是罕见的金丝楠木所制,车帘是如今正流行的雕花纹雀样的云锦,外层坠着满排珍珠流苏,车尾处则有明显的标志,一个谢字。

马车很快停在了一幢朱红色的大门前,大门上赫然是罗府二字,府门两边立着两个硕大的石墩,两个小厮分别站在一旁,见到这谢家的马车,他们并不意外,依旧和往常一样恭恭敬敬地准备去打开大门迎接。

“小姐,到了。”

先下车的是个侍婢打扮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模样亦是清秀。只见婢女一只手轻轻撩开流苏后的云锦车帘,另一只手则朝着车内伸去。

一只肤色雪白,五指纤细的柔荑轻轻搭在婢女的手上,阳光下仍依稀可见指甲盖上透出淡淡的粉。

紧接着里头的那女子探出头,在婢女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初春的风不算温柔,将少女的额前碎发,耳边鬓发吹得有些许乱了,一阵乍暖还寒,令她微翘的鼻尖顷刻变得通红起来。

少女不由得秀眉轻蹙,晶莹的杏眸亦被风吹得有些皱起,樱唇紧抿,似是被冻得不轻。

像是早有所料,身旁的婢女从马车里拿出一件大红的绒毛大氅,披在了少女肩上,再替她系好脖颈前的丝带,又理了理刚被风吹乱的几缕碎发,见仪容整理完毕,瞧不出一丝错处后,才停了手。

“好了,南秋,咱们进去吧。”

少女缓缓开口,音色空灵婉转,像涓涓细流,又似咚咚山泉。

一路畅通无阻,穿过长廊,假山,越过花台,鱼池,这条路谢疏桐走过许多次,早就烂熟于心。但她仍旧迈着端庄温婉的步伐,不紧不慢,不疾不徐。

“谢姐姐,你可算是来了。”

谢疏桐刚停下脚步,便被另一个身着浅蓝色夹袄的少女拉住。

这拉着她双手的少女今日只梳着简单的随云髻,插一根月季花样的珠钗,不施粉黛,却比往日更清新可人。

随着蓝衣少女的起头,先前还在另一边三三两两说着体己话的其他少女们也都纷纷移步到谢疏桐身边,围绕成一圈,对着她一顿嘘寒问暖。

谢疏桐回以礼貌的微笑,道:“实在抱歉各位,我家二妹妹今日本应与我一道来,只是出门前她突然身子不适,感了风寒,所以耽搁了一会儿。”

随后又对着蓝衣少女笑道:

“琼烟妹妹办的茶会,我何曾未到过?”

罗琼烟听罢更加高兴地挽住了谢疏桐的胳膊,领着一众少女前往家中的后宅走去。

这群少女皆是盛京中的官家女儿,罗琼烟的父亲是户部尚书,而她虽不是这些少女里身份最高贵的,但性子外向,善于结交,为人又大方,许多高官及世家小姐都乐意与其交好。

因此她时常在家中举办各类茶会,赏花宴会,诗会等,每次宴会上,亦是有许多世家小姐们聚在一起,或是赏花品茗,或是流水曲觞,亦或是飞花令等游戏,而后作诗鉴赏,亦或献上其他才艺。

今日天气有些微寒,罗琼烟便提议到屋内简单地品茶,再来一场飞花令。屋子里的地龙早就燃起,整个房间暖烘烘的,她又让人取了汤婆子来,给未曾携带的姑娘们一人一个,随后便引起一阵打趣声:

“罗妹妹真是心细,照顾周到,又兼具才华,不知以后便宜了哪家公子。”

“不仅如此,罗妹妹又生得面容姣好,楚楚动人,哪个男子见了不动心?”

“罗姐姐,你上次题的那首咏梅的诗,我还回家背给我兄长听了,兄长直夸赞是好诗呢!”

到底是未出阁的少女,听到这番话,罗琼烟的脸颊立马染出红晕,低着头不停绞着手上的绣帕。

“哎哟,咱们罗妹妹脸红了呢。”

“姐妹们莫再打趣我了,要论品貌与才华,在这盛京之中,谢姐姐认第二,谁敢认第一?”

罗琼烟微微扬眉,小鹿一般的眼睛圆溜溜地打望四周,最后停在谢疏桐身上。

“这一点我认同,谢姐姐这么多年来盛京第一才女的名号可无人能撼动呢!”

前面夸赞罗琼烟咏梅诗的粉衣少女又说道。

“谢姐姐自然是才貌双全,不过咱们罗妹妹也是才名在外。”

谢疏桐自小便被这些说辞围绕,听得多了,她并未有太多骄傲之色,内心也无波澜,但面上依旧是恰到好处的微笑,开口仍是铜铃般悦耳的嗓音:

“各位姐姐妹妹们谬赞了,再闹下去,这壶碧螺春可就要凉了。”

少女们听罢,又纷纷举起茶杯,细嗅茶香,提碗抵盖, 另一只手举起,宽大的袖袍遮住大半脸,倾碗将茶汤缓缓送入口中。

“口感细腻,茶香醇厚,真是好茶。”

“淡雅幽香,入口顺滑,不愧是上好的碧螺春,罗妹妹真是舍得招待我们。”

一室清香,少女们唇齿莹润,有说有笑,却又心思各异。

一派其乐融融之中,不少姑娘来了雅兴,开始吟诗作对。

不善于此的便又私下说起些体己话来,有人见苏慧一脸愁容,便关切她是否发生何事,苏慧扯了扯嘴角,便道:

“晴姐姐,你知道为什么今天我大姐姐苏檀溪没有来吗?”

“我跟你说,根本就不是她身子不适。而是她们大房今日全都去接她们大房的二小姐去了!”

坐在苏慧旁边的一身绿夹袄裙的孙晴狐疑地看了苏慧一眼,表示不解。

在座的小姐们也都十分清楚苏家大房只有苏檀溪一个掌上明珠,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二小姐?

苏慧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也是昨夜才知晓此事的,听我大伯母说,我这个二姐姐,原本与我大姐姐是双生子,只是二姐姐生下来便体弱多病,曾有道士断言及笄前养在身边,必夭折,才一直养在了郊外的庄子上,也从未对外告知,如今十五年过了,身体终于好转了,这才将她接回来。”

话毕,满室哗然。

“竟还有这种事?”孙晴讶异道。

“我大伯母亲口所言,还能有假?”

“那这位姐姐也真是有些可怜。”先前的粉衣少女皱着眉头道。

“养在庄子上十几年,还不知道是什么乡下土妞呢。”苏慧嘟着唇愤愤道。

听到这话,其余的少女们都面面相觑,有些同孙晴一样惊讶,也有些明显满脸不信的,毕竟高门大户里的那些腌臜事儿,她们自小在宅院里也都是心知肚明的,保不齐是苏家老爷年轻时惹下的风流债呢?

但苏慧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她们这些盛京贵女自小便被家族悉心培养,从宫规礼仪,到琴棋书画,及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皆有所涉猎,若苏家真出了这样一位在乡下长大的小姐,怕是往后对其他苏家女儿的名声都是有影响的,严重的话甚至连以后说亲事都是会被连累。因此,不少人已向苏慧投以同情的目光。

谢疏桐闻言,眉头轻皱,对于苏慧的说辞,她心底里是不认同的。

苏家大房的苏夫人是自家母亲的亲妹妹,苏檀溪是自己的表妹,那苏慧口中的二姐姐,也是她的表妹。若真是如她所说,因着自小体弱不得不养在庄子上,不能承欢父母膝下,已是莫大的心痛,如今被接回来,却因着没有自小得到良好的教习而被诟病,那往后这个二表妹的处境岂不是更加艰难?

思及此,谢疏桐嗔了一眼苏慧:

“苏慧妹妹,我那二表妹还未同你见过面吧,你就开始在一众姐妹面前编排她的不是,好歹她也是你的二姐姐,你怎能如此说她?”

苏慧是苏家二房长女,在家中时便有个处处耀眼的苏檀溪始终压着她一头,现如今又被盛京里人人捧上天的谢疏桐怨怼,心里头像是有一头猛虎在咆哮:

“难不成我说错了?一个养在庄子上十几年的女子,跟山野农妇有何分别?接回苏家就是丢脸!”

说完,便夺门而出,留下室内一众人呆愣住。

被这么一闹,众人也没了兴致,陆陆续续向罗琼烟告辞离去。

谢疏桐也同罗琼烟拜别,罗琼烟见她兴致缺缺的模样,拍了拍她的手:

“谢姐姐,我知你最是心善,且你与檀溪姐姐一向亲密,本就是一家人,有什么疑问等那位姐姐回苏府后,你再去一趟不就好了。”

谢疏桐点点头,依旧礼貌地笑笑回应:

“多谢妹妹关心,天色不早了,我便先告辞了。”

回府路上,马车里,谢疏桐并没有来时那么惬意,姨母一向对自己疼爱有加,与檀溪表妹也如亲姐妹一般,可为何自己从未听说过还有一个表妹呢?谢疏桐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这位表妹身世真真是可怜。

罢了,若真如此,到时候自己和檀溪多护着她便是,毕竟自己亲祖父是当朝太傅,父亲是吏部尚书,和表妹共同的外祖父是镇北大将军,姨父是鸿胪寺卿,这些身份在,断不会再叫这位表妹受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