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5章 诡异纸人(1 / 1)

香烧得不稳。

三支香,左右两支正常往下烧,中间那支香头炸了一下,火点向里凹进去,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指甲。

两短一长可不是好兆头。

崔师傅没动。

他知道,该来的已经来了。

他脱了外面的旧棉袄,换上一件灰蓝色的短褂。

这褂子是师爷传下来的,袖口已经磨出毛边,后背缝着一块方形的八卦布。

他把一条五尺长的黄布腰带系紧,又从神龛下面抱出一个红漆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放着一面铜镜、一把用红布缠着柄的桃木剑、几道黄纸符、一包朱砂、两枚铜钱、三枚铁钉。

他把桃木剑插在后腰,铜镜系在胸前,朱砂装进一个小布兜挂在腰侧,其余东西按方位摆在屋里的四个角。

院子外头,风声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一下子全静了下来,像有人把整条老街都按进了水底。

崔师傅站在屋子正中间,右手捏了一道符,左手背在身后。

他闭上眼,慢慢调匀呼吸。

屋子里的油灯不再跳了。

灯焰笔直地竖着,像一根黄色的钉子。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只是这脚步声不像是从巷子里来的,反而是从房梁上传下来的。

脚步很慢,像有人光着脚在瓦片上走,每走一步,房梁上的灰就往下落一撮。

崔师傅没抬头。

他左手捏了一个诀,拇指掐在中指根部,嘴唇翕动。

房梁上的脚步停了。

接着,门响了。

只不过这响声听上去极其刺耳,像是指甲在门板上刮。

刮得很慢,从门框最上头刮到最下面,像在找缝。

声音细而尖,听得人头皮发麻。

崔师傅把符纸举到胸前,对准了门的方向。

“进来就进来,别刮了。”他说。

门外的声音停了。

过了几秒,门闩自己抽了出来,铁片跳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

木门慢慢往里开,没有吱呀声。

门槛上站着一个东西。

说它是人,站姿不像。

说它是畜,又穿着衣裳。

那东西大概有半人高,身子往前倾,脑袋耷拉着,两条胳膊垂得比膝盖还低。

它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对襟褂子,和崔师傅脱下的那件有些像。

它的脸隐在暗处,只能看见半边下巴,和一张裂到耳根的嘴。

那嘴一张一合,像在嚼什么。

崔师傅没让。

他左手一翻,捏着的那道符“呼”地烧起来。

他把火符往前一甩,正砸在那东西的胸口。

符火炸开,溅出几点黄光。

那东西往后退了一步,肩膀一晃,嘴里发出“咯咯”几声,像骨头错位。

门框两边的泥皮被气浪震下来一块,簌簌地落。

“你不是正主。”崔师傅说,“叫你家主事的来。”

那东西抬起头。

它的眼睛全白,没有眼黑。

它张了张嘴,一股腥臭气从喉咙里涌出来,在门口散成一团白雾。

白雾里传来一个声音,不男不女,又老又年轻,像是两个人在同一个腔子里说同一句话。

“我来找你。是替我家大人来警告你不要多管闲事。”

崔师傅笑了一声,很冷:“他既然进了我的门,就是我的事。你要动他,先从我身上过。”

那声音说:“你自己都活不了几年了,还替人出头。你爹跟你二叔当年也跟你一样倔。结果呢?还不是死在床上,连句整话都没留下。你这侄子是他最喜欢的后辈,你不想也这么走吧。”

崔师傅眼角抽了一下。

他知道对方说的不是假话。

二叔走的时候,胸口塌下去一块,十根手指全都发黑,谁也不知道最后那个晚上他看见了什么。

崔师傅那时候还年轻,只记得二叔咽气前说了一句:“火盆里多添些纸,院子里的缸全盖上。”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始终没敢忘。

“我们姓崔的没怕死的人。”崔师傅说着,把后腰的桃木剑抽了出来。

那东西突然动了。

它两条长胳膊一甩,整个人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纸,直直地扑向崔师傅。

崔师傅后撤一步,桃木剑斜着劈出去,剑尖划在那东西的肩膀上。

嗤的一声,像烧红的铁按进水里。

那东西肩膀上冒出一股黑烟,但它没停,身子在半空一扭,一只爪子朝他面门抓来。

崔师傅侧头躲开,胸前铜镜贴了上去。

镜面正对那东西的脸,铜镜里忽然亮起一道黄光。

那东西被黄光一照,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门框上,把半扇门板撞成了两截。

崔师傅没追。

他知道这一下伤不了它多少。

果然,那东西在门口的地上扭了一下,又慢慢站了起来。

它的脑袋刚才被铜镜照得焦了半边,头皮上冒着一层细小的火星,像纸钱烧到一半。

它把脸侧过来,那张嘴咧得更大了。

白雾从它的耳朵、眼睛、鼻子、嘴里同时往外冒。

“崔家的人,都这么不知好歹。”那声音从白雾里传出来,不阴不阳,像在笑,又像在哭。

崔师傅把桃木剑横在胸前,左手在剑身上一抹。

剑身上的红布裂开,露出暗红色的木纹。

他用舌尖咬破一点皮,把血抹在剑尖。

剑身忽然亮了起来,红光从剑柄蔓延到剑尖。

屋子里所有的影子都往剑身上收,像是被吸过去的。

“滚。”崔师傅说。

那东西没再靠近,而是把两条胳膊往两边一伸。

胳膊像没了关节一样,向反方向折过去,贴着地面越伸越长。

手指变细,变黑,像枯枝一样顺着地缝往屋里钻。

崔师傅挥剑砍断了两根,又有三根从房梁上垂下来。

他抬头一看,屋顶的瓦片不知什么时候被掀开了一片,几缕黑气正从豁口里往下坠。

崔师傅一脚踢翻了屋中央的铜盆。

盆里的香灰泼了那东西一身。

那东西的动作慢了一瞬。

崔师傅趁机冲过去,一剑刺进它的胸口。

桃木剑没进去两寸就停下了,像是扎进了一团浸了水的烂棉花。

那东西低下头,看着胸口的剑,忽然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