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到了KTV。
刘洋在总台报了名字，服务员领着他们穿过一条灯光昏暗的走廊。
走廊两边的包间都关着门，从门缝里漏出闷重的音乐声和走调的歌声。
陈默走在最后面，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眼睛盯着前面刘洋摇摇晃晃的背影。
包间很大，靠墙一圈沙发，中间放着两个长方形的茶几。
沙发是黑色的皮面，有些地方已经磨得掉皮，但在这暗幽幽的灯光下看不太出来。
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块大屏幕，正在放一首陈默没听过的歌。
几个人先进去，脱了外套，各自找位置坐下。
苏曼和那个穿浅色毛衣的女生坐在最里面，两个人头靠得很近，低声说着什么。
另一个叫不上名字的男生正在点歌台前翻歌单，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陈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进去了。
他挑了靠门的位置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
刘洋一进门就冲到点歌台前，把那个点歌的男生挤到一边，自己霸住了屏幕，手指一边点一边大声说：“别跟我抢，今晚我是麦霸。”
陈默靠在沙发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快九点了。
他其实有点想走，但脚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没有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包间里的这些人。
都是大学同学，毕业之后各奔东西，在这座城市里讨生活。
有几个混得还不错，有几个明显过得紧巴，从穿着和脸上就能看出来。
大家坐在一起，说话声、笑声、手机提示音混成一片，热闹是热闹，但谁也不比谁轻松多少。
刘洋连点了三首歌，第一首就是《朋友》。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站在茶几前面，握着话筒，闭着眼睛，唱得特别投入。
他嗓子其实还行，就是跑了调。
唱到“朋友一生一起走”的时候，几个人跟着哼了几句，气氛热了起来。
陈默没唱，坐在那里喝水。
刘洋唱完《朋友》，又唱了一首《海阔天空》。
他唱这首歌唱得很用力，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了，最后一段高音已经劈得不成样子，话筒里全是破音。
唱完之后，他把话筒往茶几上一扔，话筒碰翻了半瓶啤酒，酒液顺着桌沿往下滴。
刘洋没管，一屁股坐在茶几边缘上，喘着粗气。
抬头看着对面的周鹏，眼神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周鹏。”刘洋喊了一声，嗓门不小。
周鹏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听见叫他，回过头来，脸上还带着点笑：“怎么？”
刘洋说：“大学那会儿咱俩说好了，一起做工作室。
你出设计，我找活。
后来我联系了一堆客户，马上签合同了，你他妈突然说不干就不干了。
你拍拍屁股去考研了，把一堆烂摊子全甩给我。
我天天装孙子给客户赔礼道歉，你知道不？”
周鹏的笑容僵了一下，低声说：“刘洋，这事儿都过去多少年了。今天同学聚会，你非得翻出来说吗？”
刘洋说：“我没喝多。我就是想让你说句对不起。你欠了我这么多年，今天必须说。”
旁边几个男生看气氛不对，赶紧过来打圆场。
有人拉了拉刘洋的胳膊，说算了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刘洋甩开那人的手，说：“你们别管。今天他不说，我就跟他没完。”
周鹏也站了起来，脸色不太好看：“你喝多了，我不跟你说。等你清醒了咱再聊。”
刘洋上前一步，脚踩在洒了的啤酒上，鞋底一滑，人往前扑了一下。
旁边的人以为他要动手，连忙过去扶。
混乱中不知谁撞了茶几，果盘和酒杯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一个果盘里的西瓜块滚到陈默脚边。
服务员听到动静推门进来，问出了什么事。
陈默站起来，从人群里把刘洋拽了出来。
“走，出去醒醒。”陈默拉着他往外走。
刘洋还在嘟囔：“我没喝多。陈默你别拉我。那小子欠我一个道歉。”
陈默不理他，一路把他拽出了包间。
门在身后关上，音乐声小了大半。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比包间里还暗。
刘洋挣扎了两下，没挣开，最后蹲在墙根下，抱着头，不说话了。
陈默站在他旁边，背靠着墙。
过了一会儿，刘洋忽然说：“陈默，你以为升职了就真能坐稳？你们那个组长死得那么惨，公司里谁心里不发毛。你别觉得我没眼力。我之前去过你们公司楼下，想去找你来着，也见过赵凯老婆的家人在那里闹。”
陈默低头看着他。
刘洋还是蹲着，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他伸手把刘洋从地上拉起来，说：“别蹲这儿了。回家吧，我帮你叫代驾。”
刘洋靠墙站着，整个人像软了一样。
陈默掏出手机，叫了个代驾。
等车的时候，刘洋闭着眼，像睡着了。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墙上一张海报。
海报上写着“欢唱三小时送果盘”，字是烫金的，已经卷边了。
代驾来了。
陈默把刘洋交给他，又把刘洋家的地址告诉了代驾。
刘洋被扶进车里之前，拽了陈默的袖子一下，说：“陈默，赵凯那事儿，真的邪。你小心点。”
陈默说：“知道了。回去早点睡。”
车门关上，车子开走了。
陈默站在KTV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马路拐角。
风很冷，他拉上外套拉链，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天气推送，说明天有雨。
陈默没看，转身往回走。
他打算进去拿外套，然后回家。
走进大厅，KTV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几个客人正在总台结账，服务员忙前忙后。
陈默穿过走廊，走到包间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听见里面有个女生的声音，有点尖，像那个穿浅色毛衣的女生。
她说：“苏曼，你刚才听见刘洋说的没？陈默现在真混得不错啊。有房有车，还升了组长。你后悔不？”
陈默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