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终于动了。
他抬起头,对阿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费了好大劲才扯出来的。
“别瞎想了。这世上没有鬼,只有意外。”他说。
阿杰还想说什么,但看陈默脸色实在不好,就住了嘴,说了句“那我先回工位了”,转身走了。
陈默一个人在茶水间站了很久。
直到饮水机“咕咚”一声响,才把他从那种半失神的状态里拽出来。
他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冰凉。
赵凯死的那天身上也发现有勾玉。
就在他腰上,还是张建亲眼见过的。
虽然张建说那是胎记,颜色和位置不完全清楚,但那个形状——“倒过来的蝌蚪”——和勾玉简直是一个东西。
赵凯腰上的那个东西,也在他死前出现了异状。
发光、动、和睡梦中的感觉一模一样。
赵凯那时候肯定也怕,也在瞒。
可他没瞒过去。
陈默扶着洗手台,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面容苍白,眼窝深陷,眼神里像是藏着一只刚刚从黑暗里探出头的野兽。
他忽然觉得很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爷爷身上的勾玉,赵凯身上的勾玉,这两个人一个被车撞了,一个死在救护车里。
而他自己后背上的纹身比他们更早出现,更复杂,更清晰。那是不是说明,他的结局会比他们更惨?
陈默用力闭上眼睛。
他不敢再想下去。
再想下去,他怕自己连走出这间茶水间的勇气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陈默回了家,把房门反锁,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了那个福彩中心的红头文件、锦华苑的购房合同、还有那张夹在房产证里的新户口页。
他把它们并排摆在餐桌上,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没有声音,只是嘴唇扯了一下。他用五百万买了房买了车,升了组长,父亲的手术做了,妹妹准备复读,奶奶也答应来市里。
他拿命换来的好日子,真的来了。
可这好日子的背面,是赵凯一家三口的命,是爷爷的一条命。
那些死掉的、伤了的、哭干眼泪的人,全都成了他脖子上那根看不见的绳索。
绳子正在一点一点收紧。
他站在悬崖边上,还在往下张望。
陈默又笑了一下。
这次笑出了声。
空荡荡的客厅里,那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他耳朵里,像另一个人的笑。
他把桌上那几样东西收进衣柜最底层的铁盒子里。
那是他用来放重要证件的,里面还有一个深蓝色的小布袋,装着妹妹送他的平安符。
陈默把平安符拿出来,放在手掌心里看了看。
陈默把平安符系在车钥匙上,又挂在门口的挂钩上,转身去洗了个澡。
热水浇在后背的纹身上,烫得他肌肉发紧。
他关掉淋浴,扶着瓷砖墙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来擦干身体。
等他回到房间躺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条土路,弯弯绕绕地通往一个看不清尽头的镇子。
爷爷走在他前面,身上穿着那件灰蓝布褂子,肩上搭着条白毛巾。
陈默喊他,他不回头。
陈默追上去抓他的衣角,手一伸,爷爷就远了。
再追,又远了。
最后他追到一个路口,爷爷停住了,转过身来。
爷爷的脸很年轻,像陈默小时候见过的样子,黑红的脸膛,眼睛很亮。
爷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陈默没听清。
风把爷爷的声音吹散了。
他想再问,爷爷已经转身走了,背上的褂子被风吹得贴紧身体,右肩胛骨下面的位置透出一团暗红色的光,像燃着块炭。
陈默从梦里醒过来,额头上全是汗,后背上热烘烘的,像刚被人从热水里捞出来。
他坐起来,摸着后背,那些纹路比他白天看见时更肿了,有几条甚至凸出了皮肤,像蚯蚓爬在皮下。
他对着穿衣镜脱了衣服,扭过头看,发现倒勾玉的边缘又往外扩了一小圈,暗红色的纹路像新长出的血管,一路从后腰爬到肩胛,还在缓慢地蔓延。
他摸了摸那些纹路,指尖有一种细微的震颤。
陈默知道,他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他得主动去做点什么。哪怕最后什么都改变不了,至少他试过。
不然他怕自己迟早会被后背那只眼睛拖进深渊里,眼睁睁看着父亲、妹妹、奶奶一个一个被拖下水。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再去一趟古夜纹身店。
那个老人给了他这个纹身,就一定知道该如何解决,有没有办法停。他必须再去一次槐树巷。
周六一早,陈默开车去了老城区。
老城区还是老样子。
石桥还在,桥栏上的石狮子缺了耳朵,桥下的溪水已经彻底断流了,露出一片灰白色的乱石。
巷子里比他上次来时更荒了,两旁的旧房子大部分已经搬空,门窗上钉着木板,墙上的拆迁标语被风雨撕得七零八落。
有几户门口还堆着破旧的家具,已经被人翻得乱七八糟。
陈默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
他凭着记忆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找到了那扇木门。
门还是那扇门,门楣上“古夜纹身店”五个字还在,只是那五个字看起来更旧了,字迹边角处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蹭掉了几块漆,显得斑斑驳驳。
门上的朱砂符已经彻底看不出来了,只剩一点极淡的痕迹,像干涸的水渍。
陈默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比刚才重了些。
还是没人应。
他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依然是机械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挂断,又拨了一遍。
还是关机。
他又拨了一遍,一直等到自动挂断。他把手机放回兜里,凑近木门,贴着门缝往里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