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儿烧给你爷爷吧。这是你爷爷的一个念想。”陈德厚的声音很轻。
陈默点了点头。
烧东西的时候,陈小念也过来了。
她蹲在火盆旁边,把爷爷那些旧衣裳一件一件叠好往火里放。
火苗舔着那些发了黄的布料,蹿得老高,烟灰打着旋儿往上飘。
陈德厚跪在火盆前,用小木棍拨弄着火堆,让火烧得更透些。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纸钱、旧衣、小册子一样一样被火吞没,心里忽然觉得特别空。
爷爷在这个世上存在过的痕迹,就这样一样一样被烧成了灰。
到最后,只剩下一座新坟,和活着的人心里那点越来越淡的记忆。
烧完东西,陈德厚把陈默叫到了堂屋。
父子俩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堂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神龛上那盏油灯还在晃。
陈德厚手里攥着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才慢慢说道:“默默,你跟我说句实话。”
陈默抬起头。
“你后背那个纹身……是怎么回事?”陈德厚的声音很低,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还有你中彩票的事,你买房子买车的事。这些事,我不问你,是不想逼你。但今天你爷爷没了,我得知道,你到底在外头干了啥。”
陈默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陈德厚又吸了口烟,烟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你爸我是没本事,一辈子就在地里刨食吃。
可我不瞎。
我儿子一个月挣多少,我知道。
你突然又是给爸交手术费,又是买车买房,今天又给你爷爷买棺材。
这些钱加起来,我跟你妈你妹种一辈子地也挣不来。
你跟我说项目奖金,我信了一回,没信第二回。”
陈默的嘴闭紧了。
“你跟我说,钱来路正,好,我不问了。可你后背那东西,我今天看见了。
你给爷爷擦身子的时候,衣服脱了半截,我瞟着了一眼。
你背上那是啥?”
陈德厚的烟夹在手上,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掉在了他裤子上,他也没掸,“你少哄我说那是贴纸。那玩意儿长在你肉里的,不是画上去的。我问你,那是什么?”
陈默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沉默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爸,这钱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彩票是真中的,公司升职也是真的。至于我后背那个……”
他顿了顿,把目光移开,落到堂屋角落那盏油灯上。
灯光跳着,把他的影子放大到墙上,扭曲着。
“那是个纹身。”
“我知道是纹身。我是问你,为什么纹那玩意儿?”陈德厚的声音高了一点,“你爷爷身上也冒出来个一模一样的,你觉得我不该问吗?”
陈默猛地抬头:“爸,你也觉得,爷爷身上那个跟我背上的有关系?”
陈德厚没有回答,只是狠狠地吸了口烟。
烟快要烧到过滤嘴了,他才把烟头摁进脚下的泥地里,用鞋底碾了又碾。
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憋了几天的那口气全吐了出来。
“你爷爷这一辈子,啥也没信过,就信一样——别跟脏东西打交道。”陈德厚说,“他活着的时候,村里有人找他看事儿,他从来不掺和,也不让我们掺和。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这世上的便宜,没有白占的。你拿多少,它就拿多少。”
陈默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后背上像被人用烧红的铁丝抽了一下。
“爸,爷爷为什么这么说?”他问,声音在发颤。
“我哪知道。我就当是老辈人过日子的话。”陈德厚摇了摇头,“可是今天看了你爷爷身上那东西,再想想你背上那东西,我心里就直发毛。
你爷爷那印子,我活到快六十了,从来没在他背上见过。
他没了,那东西倒显出来了。
你说这叫什么事?”
陈默没有接话。他觉得自己的后颈一阵一阵地发热,纹身里的那只眼睛又开始醒过来了。
他强忍着没去摸,只把双手叠在膝盖上,死死地按着。
那天晚上,陈默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躺在爷爷屋里的老木床上,木头在夜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窗外的月亮朦朦胧胧的,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照在地上像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侧着身子,把外衣脱了,反手去摸后背。指尖从肩胛骨一路往下摸,摸到了那个越来越鼓的眼睛,摸到了那些像藤蔓一样蔓延开来的细密纹路,也摸到了右肩胛骨下面新长出来的一小块凸起。
那块凸起很小,和爷爷身上那个勾玉胎记的位置一模一样。
陈默的手指按在那上面,能感觉到它有轻微的搏动,像一颗长在皮肉里的小小的心脏。
他猛地把手缩回来,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第二天,陈默去了一趟爷爷出事的地方。
石桥还是那座石桥,桥下的溪水已经快断流了。
桥头的三岔路口车不多,偶尔过去一辆三轮车,压得路上的石子咯嘣响。
陈默把车停在小卖铺旁边,下了车,站在路边往桥的方向看。
这条路他小时候跟着爷爷走过无数遍。
每次去镇上,爷爷都要牵着他从桥上过。
爷爷的手又粗又硬,牵得他很紧,生怕他掉到桥下去。
他那时候总觉得爷爷走得太慢了,老是东看看西看看,看见个熟人就停下来聊两句,害他少看了许多镇上的热闹。
现在他站在这里,巴不得能再被爷爷牵一回,走多慢都行。
陈默沿着路边走了一圈,又绕到桥下面去看了看。
桥下的乱石滩上还留着几块深色的印子,分不清是水渍还是血渍。
他蹲下去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
等他再站起来的时候,村道上跑来一辆面包车,白色的,没挂牌照,从他面前疾驰而过,卷起一片黄土。
陈默追了两步,那车已经拐过弯去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手指攥得咯咯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