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8章 二叔(1 / 1)

他明知道自己用一双腿追上那辆车是不可能的事,可那一瞬间,他还是追了出去。

当天晚上,陈默回了镇上。

他去找二叔,二叔正在修车铺门口收拾家伙什,看见他来了,拖了条小板凳让他坐。

二叔的铺子不大,就两间房,堆满了轮胎、千斤顶和废旧零件。

二叔从屋里拿出半瓶酒,给陈默倒了一杯,自己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口。

“咋了?有事儿?”二叔问。

“没事,就是来看看你。”

陈默把酒端起来抿了一小口,辣得嗓子发烫。

他平时不喝白酒,这会儿也顾不上了。

二叔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跟你爹一样,心里能藏事。你爷爷的事,我是越想越堵得慌。

你说那车,没牌,没监控,啥都没有。跟鬼撞的似的。村里人都说,你爷爷这是叫什么东西惦记上了,躲不过。”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谁说的?”

“好几个人。

王老五他媳妇,还有刘家那老太太。

都说头天晚上听见村口有怪动静,像是有车从石桥上来回碾了好几趟。

谁知道呢。”

二叔又灌了一口酒,脸上泛起红晕,“我对这些从来不信,可那天你爷爷身上那个纹身,我是亲眼看见了。

我这心里头就老觉得不踏实。

你爷爷那印子,我打小就在他家进出,真没见过。

我跟你爸一个看法——这不像是他原本身上的东西。”

陈默问:“二叔,爷爷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出过远门?比如很久以前,离开过村子一阵子?”

二叔仰着脖子想了想,说:“出远门?我印象里,他好像有一年出去过。那时候还没我呢。就听说你爷爷年轻时候,有阵子人不见了,去哪了也不知道,大半年没音信,你奶奶天天在家哭。

后来人回来了,瘦得脱了相。别人问他去哪了,他也不说。

回家之后跟你奶奶狠狠吵了一架,后来两个人就再没提过。我后来听我爹——就是你的二爷爷——说过一嘴,说陈老大那半年是去见一个什么人。”

陈默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慢慢地白了。

“什么人?”他追问。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那时候还没生呢,都是听来的。”

二叔摇摇头,又喝了口酒,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你爷爷都走了,陈年旧事翻出来也没啥意思。

小默,你别太钻牛角尖。

人死如灯灭,咱把活人顾好才是正事。”

陈默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把剩下那点酒一口干了。

火辣辣的,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

他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一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抓住。

爷爷身上那个勾玉,与自己身上的那个纹身。

这些事情之间,有一条线在慢慢收紧,可他怎么也找不到那根线的头。

爷爷身上从来没有那个勾玉,这一点父亲和二叔都肯定。

可偏偏在爷爷死后,那个勾玉出现了,像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一样。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到底真的只是个意外,还是他陈默拿的运气,追到了爷爷头上?

陈默觉得自己像陷进了一片浓雾里,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他想起那晚在纹身店里,老人问他想要什么。

他说,我想翻身。

他那会儿听到答案后,吓得转身就想跑,但最后因为赵凯抢了他的功劳、苏曼甩了他、他爸躺在医院里,他还是坐了下来。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现在他知道了,他还有。他还有父亲,有母亲,有妹妹,有奶奶。

这些他以为怎么都不会被波及的人,都还活生生的。

而这一杆秤,从来不挑人。它只挑位置。

他陈默拿走了多少,总会有人替他还上多少。

回城的前一天,陈默去了一趟县城,给奶奶买了个轮椅。

老太太左臂骨折,腿脚又一直不利索,这几个月怕是不方便走路。

卖医疗器械的老板给他推荐了一款轻便的折叠轮椅,他试了试,推着走了两圈,觉得顺滑,就付了钱。

他又去了趟县城的药店,给父亲买了半年的降压药,给奶奶买了钙片和维生素。

他把这些东西分别包好,交给二婶,让她每天盯着两个老人吃。

陈小念知道他第二天要走,晚上偷偷往他包里塞了一包煮鸡蛋和一袋炒花生。

陈默早上起来,看到包沉甸甸的,拉开拉链一看,眼睛就热了。

他把鸡蛋拿出来剥了一个,就着花生慢慢吃。

陈小念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坐在台阶上吃鸡蛋,就挨着他坐下来,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哥,你回去之后别老想爷爷了。我看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陈小念的声音软塌塌的,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

“嗯。”陈默嚼着鸡蛋,喉咙里有点哽。

“我过几天就回学校办复读手续。”陈小念说,“等爸身体再好点,家里安顿下来,我就去市里找你。”

“好。”陈默把最后一口鸡蛋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壳,“哥把房间都给你准备好了。”

陈小念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半天没说话。

等陈默站起来去拿车钥匙的时候,她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腕。

陈默回过头来。

陈小念仰着脸,眼睛红红的,但表情特别认真:“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我哥。你别总想一个人扛。”

陈默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知道了。”

回城的车程,陈默开得比来时还慢。

他不敢开快,也不敢走神。车窗外的天色灰沉沉的,像要下雨。

高速路两边的白杨树叶子快掉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桠,齐刷刷地朝后倒。

手机一路没响,只有导航里那个机械女声每隔一段时间报一次路况。

陈默把广播关了,也不放音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