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灵之前,陈德厚带着全家人在灵前磕头。
陈默跪在父亲身后,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听见司仪喊“起灵——”,八个壮汉抬起棺木,门外鞭炮声再次响起。
陈小念披着麻孝,跟在棺木后面。
陈默也披了麻,手里端着一根缠了白纸条的木棒。
送葬的队伍在晨雾里缓缓地往前走,白色的纸钱被风吹得漫天飞舞,落在路边的枯草上。
上山的路很窄,昨晚下了点雨,地面又湿又滑。
抬棺的人一路喊着号子,有几次脚底打滑,棺木晃了晃,陈德厚和几个本家兄弟赶紧上前扶住。
陈默跟在后面,看着那口黑漆棺材在雾气里一摇一晃,像一叶漂在灰色海面上的小船。
到了坟地。
坟坑是头一天就挖好的,在爷爷家那片自留地旁边的小山坡上。
二叔说,这地方是爷爷早就看好了的,说这里地势高,能看见村口和老槐树。
陈默站在坟坑边上,往下看。
坑底积了一点水,混着黄泥,泛着光。
他想起爷爷活着的时候总爱坐在这里,卷一支旱烟,眯着眼看山坡下的稻田。
那时候陈默觉得爷爷在看风景。
现在他才知道,爷爷是在看自己以后要睡的地方。
棺木缓缓落入坑中。
陈德厚抓起一把土,撒在棺盖上。
那把土落下去,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
陈默也抓了一把土。土又湿又重,冰凉地嵌在他的指缝里。
他松开手,土块落在棺木上,散成碎末。
陈小念跪在坟前,哭得直不起腰来。
陈德厚站在坟边,嘴唇哆嗦着,一滴泪从下巴上滑下来,落在新填的土里。
陈默走过去,把妹妹扶起来,把她抱在怀里。
陈小念趴在他胸口,哭得浑身都在抖。
陈默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哄小时候摔了跤的妹妹一样。
他自己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滴在陈小念的头发上。
填土。
堆坟。
插上香烛,摆了供品。
白纸幡插在坟头上,在风里哗啦啦地飘。
陈默站在坟前,看着那个小小的土丘,看着纸幡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翻卷,心里空得像被掏走了一块。
他慢慢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坟地很安静,只有风从松树梢上掠过,发出呜咽一样的声音。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陈默才真正缓过神来。
那几天他整个人都是木的。
白天忙着招呼亲戚、给帮忙的乡亲递烟倒茶、跟着父亲去坟上烧纸,晚上就坐在爷爷家堂屋的门槛上,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发呆。
陈小念怕他出事,时不时端碗水过来塞他手里,他也不喝,就端着,等水凉了再倒掉。
爷爷走得太突然了,突然到整个陈家都像是被人从半空中猛地拽了一把,所有人的脚步都是踉跄的。
陈默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给爷爷擦身子的时候,右肩胛骨下面那块勾玉形状的胎记。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活到这么大,见过的胎记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像云片的,有像铜钱的,有像鱼鳞的,但从来没有一个像那样——线条太规整,形状太标准,那个弯钩的角度、那个大头的圆度、那个尖尾收梢的利落劲儿,根本不像一块自然长出来的胎记。
那更像是拿尺子量着画上去的。
就像他后背上那个纹身一样。
他努力说服自己那只是个巧合。
可每当他闭上眼睛,那个暗褐色的勾玉就会从黑暗里浮出来,和他在纹身店图样册上看到的那个图案重叠在一起,分毫不差。
而更让他心悸的是,他摸到自己后背上那个倒勾玉旁边的纹路又多了几条。
那些新生的纹路不再是均匀的线条,而是有了明显的指向,像藤蔓一样,沿着他的脊梁骨一路往下走,朝着爷爷身上那个胎记的位置延伸。
他搞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有些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陈德厚在爷爷屋里翻找遗物。
他搬出了两个旧木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清出来。
有爷爷年轻时候穿的靛蓝布衫,袖口已经磨花了;有几本卷边的农历本,上面用圆珠笔记满了年月日;有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手电筒;还有一沓用牛皮纸包着的零钱,数了数,一共三百四十七块六毛。
陈默蹲在父亲旁边,看着这些属于爷爷的东西,觉得连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
“默默,你过来。”陈德厚叫他。
陈默起身走过去。陈德厚手里拿着一本巴掌大用蓝布封面包着的小册子。
那本小册子很老了,蓝布上的颜色已经褪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像是被翻过很多遍。
陈德厚把册子递给陈默:“你帮我看看,这上头写的啥。我眼神不行了,字又小。”
陈默接过小册子,翻开来。
里面是竖着排的软笔字,字写得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每页只写一行,看起来像某种记录。
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了,翻得重一点就会碎。
陈默看得小心翼翼。
陈默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到的是爷爷一辈子的流水账。
哪年哪月卖了什么,收了多少钱,花在什么地方。
一笔一笔,记得琐碎而认真。
他翻到后面,字迹越来越淡,笔画越来越抖,有好多字都写错了,涂了又改。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墨色已经洇开大半,模模糊糊的,像是被水浸过。
陈默的手指停住了。他反复地看那行字。
那是爷爷这辈子记的最后一笔账。
从那以后,爷爷就再没往这个小册子上写过字了。
这是他考上大学那年,爷爷在院子里杀了一只鸡,那天的鸡肉炖得特别香,爷爷笑呵呵地往他碗里夹鸡腿,自己只啃了个鸡爪子。
陈默当时还小,不懂那顿鸡肉里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话。
现在他懂了。
他把小册子小心翼翼地合上,用袖口擦了擦封面的灰,还给父亲。
陈德厚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把它揣进了自己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