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目的地，女人先下车，伸出手将阮黛拽下后座。
少女轻轻蹙紧眉尖，意识到她如今的确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说要带她一起，不是故意威胁的假话。
情人礁是南城颇为著名的景点，风景秀丽的海岸线边，屹立着两座石像。一男一女，相对而立，含情脉脉地凝望着彼此。
传闻从前有一对年轻的情人，因家中要拆散彼此，感到绝望而在此处殉情。由此得名。
肖静拽住她，语气低缓且幽怨地道来：“你父亲跟我一起来过这里。”
她说到此处时，稍作停顿，似乎是回忆起了当日的场景。
“我问他，要不要一起殉情……”
少女闻言，轻轻抬眸，她听见自己的声线紧绷：“那他呢？他怎么说。”
女人眼中闪烁着朦胧的光线于是就逐渐黯淡下去，变得了无生机。
阮林那时是怎么说的呢？
彼时学校里已经有了隐约流传着关于二人的绯闻，她依稀听见学生们私下里悄悄议论过两句，于是心里变得惴惴不安。
她不是孑然一身，她有互相尊敬爱护的丈夫，有一个还在上初中的年幼聪慧的孩子。
可她同时也是个女人，一个会对情人生出无尽的恋慕之心的女人。
因此她会想到“殉情”，听上去多么浪漫，就像是为爱而死的勇士，而不是婚姻生活中的一个逃兵。
可当她说出口时，面前白衣俊秀的男人却沉默了。他足足抽尽了一支烟，才对一直等待着答案的女人缓缓开口，答案是否定的。
“我不能这样做……”他温声细语地道来，“这样是不行的。”
跟肖静相比，或许彼时的阮林心底里还残留着一点对于家庭的不舍吧。
肖静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伸出手把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少女从地上拖拽起来，然后就拽着她一直朝着情人礁的最高处——一块突出来的高崖上走过去。
意识到她真有同归于尽的决心，少女也猛然挣扎起来。
没想到她会突然猛烈地反抗，肖静被她推倒，跌一旁的地上去，沙子糊了她一脸，女人却分毫不见恼怒，反而嘻嘻地笑起来。
“你害怕？”她的脾气突然又温柔了起来，在少女跟前蹲下身，伸出指尖抚摸过她光滑细腻的面颊，轻轻笑了一声，“你父亲他也怕，怕自己身败名裂，怕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阮黛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衣衫被汗水浸润得湿透了，企图让女人变得平静下来，低声开口：“肖静老师，你应该冷静一下……”
她的话音未落，便听见一道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是几辆汽车迅速驶来，停在离二人不远处的平地上。
一抹高大挺拔的身影从车上下地，青年眉眼紧蹙，语调也阴沉冷冽。
“放开她！”
此外还有许多赶来的专业人士，一群人不动声色地朝二人逼近。
肖静见状，倒是分毫不怵，她一手拽住少女，缓缓站起身来，口中喃喃自语：“好大的阵仗……那个是你男朋友吧？”
女人垂下眼睫，眸光落在因害怕而变得苍白如纸的少女脸上，语气愈轻。
“真羡慕你啊……你跟你父亲一样，不论生死，都有人一直爱着你们。”
她嘴上说着这样的话，脚下却已经在往后退开了。
不过五分钟，二人便已经到了距离悬崖只有两米的宽度。一不小心，便会失足落下去。
众人心急如焚，也派了心理专家靠近去劝说，缓解她的情绪，可惜女人谁的话也不听，来人就捡起石头把他砸回去。
直到最后一辆车驶来，在悬崖边上停住，一抹消瘦的身影被人用轮椅推下来。
是阮母。
阮母的肌肤消瘦，她病得实在不轻，被推到二人面前的这一百多米，也很是费劲。
肖静一直盯着她，直到她靠近自己，也未曾反应过来，轻声呢喃：“赵芙？”
那瘦削的中年妇人轻声应着，态度极其平和。
“是我，肖静。”
女人无端地问：“你是来救你的女儿的？”
“是，”可阮母复又补上一句，“可我也是来救你的。”
在这个曾经那件事的当事人出现之后，肖静变得格外平静，像是已经心如止水了一般。
她闻言，双眸中流露出些微的茫然来：“……救我？”
“是啊。”阮母勉强支撑着力气，轻声细语地道来，“得告诉你才行，当年的事情，我早就已经不怪你了。”
这话似乎大大出乎女人的意料。她这大半生都深陷于当年那桩丑闻中的泥潭，挣脱不开，没想到却会得到这样的宽恕。
“为什么……”她怔忡问道，眼中滚出豆大的泪珠儿来。
阮母深吸一口气，也在诉说中不知不觉流下眼泪。“那时我们都太年轻了。”她说，“我遇上他，决定跟他离家私奔的时候，我们到了这座城镇上，在这里结婚生孩子的时候……都太过年轻了。”
让爱情一时上头的荷尔蒙褪去之后，她后来仔细想过这件事情，或许她跟阮林根本就不合适。
他们的结合，除了反抗家庭的约束枷锁之外，还余下几分真情呢？独独这个问题，她这么多年根本不敢去想。
如果说此生唯有的爱情都是一场虚幻的泡沫，那自己不也是个笑话么？
所以她不会去憎恨，人都会有犯错的时候。阮林是个这也想要，那也不肯放手的怂货，最终自己选择了惨烈的方式来结束这荒唐的一生。
而余下的人，只希望不要再错下去了。
肖静认真地聆听着她的话语，最终轻轻松开拽住少女的指尖，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气，她退后一步，轻轻叹出一口气来，最终看了阮母一眼。
“抱歉……都是我害了你们。”
她再后退一步，很快便站立不稳，身子往后倾倒而落。
落入海中，再无半分踪迹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