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年那个夏天。
她二十一岁，收到了来自已故母亲的礼物--被存在国外金融管理机构的千万记遗产，以及还有国内姜家那近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姜肆出国第二年就发现姜家停了所有给她的汇款，很快她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房东是当地的一个老太太，友善地为她减免了一部分房租。
但她也需要面对生活与学业中的各种支出，说起来，用焦头烂额也不为过。
这一份礼物适当地出现，毕业前最后一个夏日假期，她终于摆脱了为钱着急的日子。
几个华人朋友拉着她一起去看海，她答应了。
加州西海岸的风未能吹散她的疑虑，姜肆早于计划回到了学校，她打了几通电话问了托管机构，才算是问到了苗头。
&34;姜小姐我们只是根据逝者的遗愿来进行姜小姐&34;
姜肆不信。
她的继承权在十八岁那天就已经生效，但姜家那些人压着，不愿意给她。
三年后却被突然告知，她需要去大使馆办理遗产继承有关程序，如果顺利的话，两周之后就能过户。
还有这几年的利息之类的东西。
&34;姜小姐，您不妨去大使馆问问，那边应该知道的比我更详细。&34;白人交接员很礼貌地给她指出一个去路。
资金仍未到账前，姜肆一个人生活算得上极尽节省，但仍掏出了机票钱。第三天到的华盛顿，见到了从国内赶过来负责她遗产继承方面的律师。
两人在大使馆安排的办公间里见面。
&34;姜小姐，这是合同，请您过目。&34;对方是位女性，穿着女士正装，姓郑。
&34;我没什么补充的，辛苦了，郑律师。&34;相比于对方的干练，二十一岁的姜肆穿着宽大的卫衣，眼神只盯着自己在文件上签下的名字——大洋彼岸，她的故乡的文书上，她写的中文，姜肆两个字最后一划有明显的顿笔。
对方颔首，将文件收起，&34;姜小姐，这一个月还得请你留在华盛顿，大使馆那边我们协商好了，会给您安排住宿，跨国行政会有些权限，需要您一直在场。&34;
姜肆对她表示谢意，但趁着一同离开的功夫，姜肆顿足，想从律师那里得到些消息。
&34;郑律师？&34;姜肆喊住她：&34;您从国内赶过来，吃饭了吗？&34;怕她拒绝，她又补了一句：&34;我很开心能得到您的帮助，我请您吧。&34;
郑律师笑道，&34;这是我的该做的，还有些文献需要我去处理。&34;
被拒绝了。
姜肆看着大使馆的建筑，用手机简单的查了郑律师的身份。
郑新月，国内顶尖律所的年轻律师，与她同属于禾城人，同样都是禾城一中的学生，姜肆还得喊她一声学姐。
姜肆之前也只是猜测，这件事背后应该有她的熟人帮忙，这下倒是坐实了。
或许对方也没有藏着掖着，故意没有避嫌，找的信任的熟人。
华盛顿时间下午四点，姜肆在大使馆门口喊住了郑律师。
&34;郑新月学姐。&34;她用的家乡话，&34;可以跟我聊聊吗？&34;
郑新月被她拦住的一刹那有惊讶，她似乎往身后看了一眼，但又很快把注意力放回到姜肆面前。
郑新月带她去找了一家茶餐厅，&34;国人开的，我以前来吃过，这里的甜点还不错。&34;郑新月翻看了菜单，翻到菜品那一页，给她递过去，&34;这顿我请你吧，也多亏了你，我能从你这个案子收到不错的酬金。&34;
她给姜肆指了几样个人推荐的菜品，同时往楼下望去。
茶餐厅在离大使馆不远的街道旁，位于几层高的大楼腰部，她们选的又是靠窗位置，能清楚地看见街道的情况。
姜肆没有推脱，也没有过多选择。郑新月没有避开她，接了个电话，眼神并没有离开窗外，直到看见一辆大使馆的车驶过。
她说：&34;嗯，看见你了。好，我会办好的，注意安全。&34;
接完电话，郑新月看向她，和气地问：&34;点完了？&34;
姜肆点头，她接过来看，不由地皱眉：&34;就点这么些？也不用为我省钱啊。&34;
反正她能找人报销的，提笔又在菜单上给姜肆多加了两样菜。
姜肆的本意不是来这吃饭的，她犹豫着开口：&34;学姐，我其实是想问些&34;
&34;我知道。&34;郑新月还在点单，&34;你想问谁在帮你，对吗？&34;
姜肆屏住了呼吸等她的下文，郑新月也不瞒着她：&34;本来这些事得由你回国出面办好的，但怕你遇到姜家人膈应，他亲自来这边打通了渠道。&34;
&34;什么？&34;姜肆有种不好的预感。
&34;他此刻就在华盛顿。&34;
&34;我们中午确认文件时，他就在隔壁会议室，你刚刚要是晚一点拦住我，你就能直接跟他见面。&34;郑新月漫不经意地喝了一口餐厅免费的茶水。
姜肆不敢置信，她支起身子便要离开位置，郑新月一把拉住她，&34;等了我一下午吧，你不饿吗？&34;
&34;我很想&34;
&34;你很想知道他是谁是吧，但是你也来不及了，&34;郑新月告诉她：&34;就在刚才他已经坐车去机场了，你去了也赶不上。&34;
姜肆看着郑新月拉着她的手，一横心，便脱离了她的禁锢往餐厅外走。
她离真相很近了，就差捅破窗户纸。
不一会，服务生过来问郑新月，&34;女士，其他的餐还要吗？&34;
&34;当然，&34;郑新月点点头，&34;麻烦给我打包好了，我待会外带。&34;
如郑新月所料，四个小时后，姜肆返回了大使馆。她查了最近回禾城的航班，火急火燎地赶到那，满机场的人，就是没有熟悉的身影。
郑新月比她大七八岁，面对姜肆挫败的低气压也没有说什么，把手中打包好的菜品递到姜肆眼前。
&34;他找我，让我帮你。&34;郑新月道，&34;他不想直愣愣地告诉你答案，这样会影响你的判断。他让我带些话。&34;
姜肆这才抬起头看她。
&34;他说，从此以后你就可以不用受姜家制约了，你想留在加州还是回国，都由你，没有人可以左右你的选择。&34;
&34;如果你选择回国，他接受你的对峙，如果你选择留下，他祝福你自由。&34;
在华盛顿住下了一个月，所有手续都接近尾声。
那天郑新月又从国内赶过来，给她带了一束花。
&34;向日葵，祝你新生。&34;
&34;谢谢。&34;姜肆在最后的文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结束最后的步骤。
&34;做好决定了吗？毕业之后回去还是留下。&34;
向日葵静静地躺在她怀里，姜肆上手摸了摸花瓣，&34;签证到期之前我应该还会继续留在加州。&34;
&34;啊。&34;郑新月哈哈笑道，&34;我还以为你会立刻回去呢。&34;
&34;好了。&34;郑新月收了文书，她向姜肆伸出手：&34;姜小姐，合作愉快。&34;
&34;合作愉快。&34;姜肆回握她。
郑新月笑得灿烂：&34;啊还有一件事。&34;她摸出一张名片，&34;如果你改变主意了，可以提前联系我，再请一顿饭，也是完全没问题的。我啊，等着。&34;
姜肆看着她。
郑新月神秘地笑笑：“他把选择的权利统统交给你，但是终究还是有他最希望得到的那个结果。他既然这么有兴致跟你打哑谜，你不妨也不着急，异国这么大，好好去享受你的时间，让他也享受一下思念的感觉。”
姜肆花了三年的时间精进自己的学业，直到前不久姜家主动联系上她要求她回国联姻。
在电话那头，姜肆笑了。
姜肆只回了一句：&34;下个月我会回国。&34;
一九年，她的选择是留下，于是她得到了自由。但姜肆总在深夜里想，究竟是谁出手帮她，这几乎成了她的一道执念。
于是自由没有选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