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闭眼观音一(1 / 1)

第二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狱卒领进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弓着腰,走得极慢,两个黑色的眼圈深得像灰碳一样。走近才发现,那人正是宫守道,他已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只能感觉出他的悲伤、疲惫和无力。

狱卒走后,他才来到崔进的面前,崔进也看着他,两人先都是互相打量了一番,然后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

宫守道道:崔进,你的伤如何了?我给你带了些药。

说完从怀里取出一包黄色油皮纸的小包,递了进去。

崔进没有接,只是用怨恨的眼神看着他。

他低下头道:那洋枪队,乃是朝廷派来的,他们自有首领。我道台府没有直接管辖之权。

崔进愣了一下,宫守道接着说:我父亲过世了!

什么?!崔进当日从罗大纲口中听得宫慕久的死讯,却一直是不太相信的。

今日听宫守道亲口说出来,才不得不信。

他再看到宫守道的这一身孝服,又脱口而出:心儿呢?

守心?你没见到她吗?她昨天晚上就来找你了啊!

昨天晚上?崔进回想着昨天晚上,梦云过来帮他吸出身上的子弹,自己情不自禁的去拉梦云的手。而这一切原来都被宫守心看在眼中,只是。。。只是她看到之后,便不再愿意与自己相见了。

崔进身子晃了晃,坐在了墙边。

宫守道道:她很晚才回家,中午又在房间里留了两封信,一封是给我的,一封是给你的。

说完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崔进。

信封上有五个大字——崔先生亲启。

崔进慌忙打开信封,里面一张白纸上只有一句话:你我恩断义绝 就此别过

崔进的眼泪已在眼眶中打转了,可是碍于宫守道在这儿,终是强忍着,没有流下来。可是心里就像是被一颗巨石压住了一样。

宫守道道:你且安心,你的事情,我会为你作证,你和天地会的反贼无关。但是要放你出来,需要等到新任的道台上任了才行,恐怕要委屈你一段时日了。

崔进这时却冷静下来,道:宫大人是怎么死的?

宫守道道:朝廷说了,乃是寿终正寝。

崔进道:朝廷说了?

宫守道道:是,圣上还要为我爹立碑,以表彰他的清正廉洁、大公无私。

崔进沉默了一会儿,道:实际上呢?实际上真的是寿终正寝的吗?

宫守道道:说这些有意思吗?

崔进道:我明白了。宫大人不是罗大纲杀的。

宫守道道:父亲一生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今朝廷为其立碑,做万世表率,实是我宫家之福。

崔进:你。。。好,我明白了。那心儿呢?

你没有看信吗?

你打开看过了?

宫守道点点头。

崔进道:她人在哪里?我要去找她!

崔进,算了吧。等我把你救出来之后,你和我们宫家,就没关系了,就这样吧。

宫守道欲走,却被崔进拉住裤脚。

不,你得告诉我,她在哪!

宫守道站住了身子,回头看了看牢中的崔进,宫守道眼中似乎有泪,又转过头去,沉默了良久,才悲伤的说道:她人在北京!我是千劝万劝,也是劝她不住啊!

北京城的四皇子府内,宫守心一身孝服,头上系着一条红色丝带,身后背着两柄短剑,裤脚上的泥还是新的,应是刚刚长途跋涉过了。但她没有疲惫之色,凌厉的眼神中带着仇恨和坚定。

四皇子从屋外走来,宫守心见他便拜了下去。

口中道:四爷!

四皇子见状,马上来扶,欢喜道: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谁知这一拜是假,宫守心弯腰抽出双剑,直奔四皇子咽喉而去。

四皇子本能的往后一退,本来这一退他是必死无疑,因为宫守心乃是反手握剑,这握剑方式,只有后招,才是真正的杀招,她只要双手向下一捅,双剑必定会刺入四皇子的心脏!

可惜,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这四皇子乃是个瘸子,他慌忙中后退一步,居然没有站稳,一个侧身,摔倒在地。

为防止他逃走,宫守心大叫一声,便骑站他身上,手举双剑,便又要刺下!这一刺,四皇子是无论如何都逃不掉了。

等等,心儿!你为何要杀我啊!

宫守心迟疑了一下,眼中将要喷火一般的喝道:你还我爹爹命来!

就在这迟疑片刻,一人飞身前来,双手牢牢抓住剑身,这剑身不仅没有割伤他,反倒是被定住一样,再也动弹不得,那人又向前一靠,这一靠,一瞬间便把宫守心弹飞了出去。

董护卫!莫要伤她!

那护卫立刻扶起四皇子,也没有追赶,只是站在身后,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

反倒是四皇子一起身,便追着宫守心而去。

急忙问道:你没事吧?

可这护卫的一靠之力,不仅将她双剑震断,更是伤到她胸口,宫守心只觉得自己胸口到两臂之间,居然都是麻的。

四皇子想要扶起她来,却被她吐了一脸的唾沫,四皇子起身擦了擦脸,也不气恼,却道:

这是政治!政治讲究平衡!

宫守心道:你承认是你杀了我父亲呢!

四皇子道:不是我,我只是知道。我本就不管事的。

宫守心又道:那是谁?

四皇子却不答,又去扶她起来,等她在椅子上坐好了,才道:

我们没有人想要他死,他是个好人,是个忠臣。只是他和洋人走得太近了,现在的环境。。。他是寿终正寝的。

不!我爹爹是喝了毒酒死的!

四皇子停顿了一下又道:心儿!你想想看,我那么喜欢你,我怎么可能会去杀他呢!

不!你只是个。。。宫守心后面那个词没有说出口,但是四皇子大概已经猜到。

四皇子低下了头,低声沉吟道:我承认,我的爱情中,或许情色的,要多于爱的。我曾经也想做贾宝玉的,怎么不知不觉就变成了西门庆了呢?。。。我明白了!那是因为我没有遇到你!心儿!做我的金莲好吗?不不,做我的黛玉!就留在我的府上,我一定光明正大的娶你!

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被气的,宫守心一口鲜血从喉咙里喷涌出来,两眼一翻白,晕了过去。

不知昏睡了多少个时辰,宫守心醒来时,已是清晨,屋内的西洋大钟上指着七点二十,桌上是各种甜点和一碗已凉透了的中药汤,清脆的鸟叫声从四处传来。她起身捂了捂胸口,已然是一点痛觉都没有,看来是已经是好全了,只是左手上还有三根银针,看穴位,都是舒筋活血的手法,她摘下银针,只觉胸口又是一阵舒畅。

再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人换过,床边的衣架上一套上好的青色长衣,她起身穿衣心中又是一阵悲凉,父亲死得不明不白,虽然朝廷封赏立碑,但是真相是什么,没有人愿意告诉她,就连她的亲哥哥都再三的劝她,不要再过问了。

但是宫守心毕竟是宫守心,她一定要知道到底是谁让父亲喝下了毒酒。种种迹象看来,很可能是当今的圣上,她想当面问个清楚,想到这里,她有些害怕,但是很快又坚定了下来。

她正欲出门,却被人拦了下来,来人正是那天撞伤她的护卫。

宫姑娘要去哪里?

我不能出门吗?

可以,但是我需要保护你。

是保护吗?还是监视?

都是,不监视,怎么能保护呢?

宫守心哼了一声,没有理会他,继续往前走。

那人也不去阻拦,只是跟在后面。

宫守心穿过几个院子,却不知怎么走出去,想飞到房上去,可那人总是跟着,这样如是被人看到,定要闹出什么动静不可。只好转身道:

你怎样才能不跟着我?

在下做不到,这乃是在下的责任。

宫守心也不想多废话了,正要动手,那人却道:

宫姑娘的武功是学至峨眉吧?在下年轻时也去过峨眉。

宫守心不理他,连攻数招,那人都能一一躲过,而且那身法极为诡异,每次都站在宫守心后面,宫守心心中奇怪,手脚上只能越来越快,

但是这样打下去 ,宫守心只会被自己累死,因为对方就是不接招,就是躲,就是永远要站在她后面。

宫守心大喝一声,又一个冲锋过去,但始终抓不到人,自己却不小心,跌倒在地。

你!你!你这个跟屁虫!

宫守心恼了,打不过,只有破口大骂起来。

那人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的走过来,要扶起她。

这近在咫尺,宫守心一瞬间想出三种攻击他的方法,却发现对方的变化身形,在每一种方法后面,都留有后手。宫守心竟一时间愣住了,只好自己站了起来。

你是何人,你武功竟这么好?宫守心问道。

在下董海川,乃是王府的护卫。

董海川?没听说过。

你说你师承峨眉,我看怎么不像?

在下,武学很杂,并非出自峨眉。

你今天到底要怎样?

姑娘新伤初愈,家里又遭变故。不如好好休养几日,再行打算。

宫守心心中一惊,心想:此人知道我家的变故,莫非知道我父亲的死因?不对,那日我来报仇,他也在场,他一个护卫又能知道什么?不过此人的武功高深莫测,江湖上怎又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名号?宫守心一阵好奇,倒也忘记了自己要出门的事情。

姑娘不如先行回去,好吗?

宫守心点点头,心下早有有打算:不如先从这护卫身上,了解一些情况。

两人回到宫守心的所在的小院之中,宫守心坐在亭中,邀他也坐下,他却不坐,只说自己站着就好。

宫守心问道:你武功如此高强,怎屈身在王府之中。若在江湖之中,一派掌门也非你的敌手。

董海川道:在下是个阉人,只能在王府之中,或是宫中做个护卫,才能活下去。

宫守心大惊,她仔细打量此人,只见他身高臂长,颇为英武,声音也是洪亮低沉,行为举止上,更是气度不凡,居然是个阉人!

你。。。为何会这样?

董海川面无表情,平静的答道:在下在苏州犯了重罪,只有净身免死,为朝廷效力。

苏州?你在苏州犯了什么罪?

董海川平静的脸上,突然泛起一阵涟漪,气息也有些波动,看起来不愿提起当年犯得事情。

董海川眼望远方,才缓缓说道:

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日在苏州我又累又饿,便找到苏州城北的一家酒楼,酒足饭饱之后,本想在马棚里面将就一晚,却发现那马下竟有一名女子,被人脱光了衣服,已是全身精血,奄奄一息的躺在那儿。我问了店小二后,便在二楼找到那作恶之人。那人倒也认了,只说是那女子偷了他的钱。

我便说:此事,你愿不愿负责?那人竟嘲笑于我。我手起刀落便骟了他。事后,我才知道,那人乃是苏州的知府。

那人可是叫曹冰?

是,正是叫曹冰,姑娘认识他?

宫守心没有说话,因为提提到曹冰,她就想起了她的父亲,不由得,眼眶又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