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冲刷这城楼上的血,让它沿着城墙流下。苏州城的火,渐渐灭了,但是烧焦的味道混合着血腥味,却越来越浓了。
到达宫府的时候,柳放身上已全是血腥和汗臭的味道,他像一个从修罗场逃出的恶鬼,就连街角的野狗,都会被他吓跑。
这已是后半夜了,宫府的灯笼早已经熄灭了,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的平静,就跟他在这里待过的那一晚一模一样。
他翻过围墙,来到他曾经在这里吃过面的小院,他的眼光落在小院角落里的一张石桌和四个石凳上,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他一看到这里,他就想起那碗面,想起了宫守心,但他不能再多停留一会儿了,他要赶紧去看看宫慕久是否安全,因为柳放死前预警,也因为今夜从龙凤楼出来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罗大纲了。
穿过这个小院就是宫慕久的书房,书房座落在极为显眼的地方,四周都是平地,空旷且幽静。这时,崔进却停下了脚步,因为房中昏黄的灯光照着两个人的身影,坐着的那个消瘦而挺拔,定是宫大人没错。站着的那个披肩散发,一看这身形就是天地会总舵主——罗大纲。
“罗大纲!”
崔健立刻奋力大声喝道。这声音之大崔进已是竭尽全力,一来是情况紧急不能等到罗大纲动手杀人,这全力一呼或许能喝住对方;二来能叫来警卫,那洋枪队八成就在宫府之中,听到后定会前来护卫。
房中那站立之人,果然一惊,如飞禽一般的飞到窗外,此人正是罗大纲。
“呵呵,是崔兄弟啊,这么大声干什么?”
罗大纲咧嘴一笑,看向崔进。可那神情,竟是兴奋到了极点一般。
“宫大人呢?”
“死了!”罗大纲尖声回答道。
“你!是你?是你!”崔进听到“死了”二字,已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疯狂的向罗大纲攻去。
崔进瞬间使出毕生所学,黄友林的邪功结合着光明拳的招式,狠狠的向罗大纲砸去,就是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
面对崔进这不要命的打法,罗大纲依然是满脸笑意,应付得游刃有余。
罗大纲笑道:
武功招式还是不错的,可惜人却笨了点,内功又邪门的很,这样下去,你活不过三年。
崔进没有理会,反而越打越快,疯了似狂攻不止。
罗大纲左肩中了一掌,恼怒道:
你以为你是谁?你是什么身份?宫慕久死了之后,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崔兄弟,赶紧住手吧!
崔进一瞬间有些分神了,一句“你是什么身份?你算个什么东西?”似乎深深击伤了崔进,他只觉得喉中又苦又酸。
他想大声叫一声宫守心的名字,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口一样,叫不出来了。
小心!
罗大纲突然叫道。
崔进这才回过神来,他以为罗大纲要出杀招了,立马双手回撤,运功要挡。
却不想罗大纲的这一声“小心”,不是要他小心正面,而是小心后面。
崔进只听到身后“啪啪啪”几声枪响,背部一阵无比剧痛传来,他就像一个木桩一样应声倒地。罗大纲转身跃走,而身后有人叫道:抓住了一个!快去看看宫大人!
守心。。。
他终于还是说出了爱人的名字,但是整个世界却在他眼前黑了下来。
不知过了几日,他感觉自己趴在一层薄薄的干草之上,这里是一个幽暗的房间,墙上有五个小洞,阳光从洞外照射进来。左肩完全麻痹了,腰很痛,身体无法坐起来,只能趴着。有些许尿意,却难以起身,只有尿在原地,裤子已经湿了几次了。直到一个人送了些清水和粥,看背影,应该是狱卒。他爬过去喝了几口,又晕睡过去了。
睡梦中,几次痛醒。他发现每次都是在黑夜的时候,会有个人来到他身边,帮他吸出背后的子弹,一颗在左肩,一颗在腰部。这里没有小刀,只能靠嘴吸,于是吸了很久,大概是有两个晚上,先是腰上的,后来是肩上的,一晚一颗都给吸出来了。第三天白天,他也无法翻身,只能趴着喝点粥。就这样,直到第三个晚上的时候,他才看清来的人是谁。
月光不太亮,但却很白,透过那五个小洞,照了进来。一个瘦弱的白衣女子,从墙角的一个洞往这边钻。墙是黄泥所造,洞很小,外面还用干草盖住了,以掩人耳目。
那白衣女子双手先进来,然后整个身体奋力的往里面钻,白色的衣肩上被刮出一道道黄泥。她手指已经磨破了,看得到血印,似乎是这几日挖这个洞造成的。当白月光照出她的面庞时,崔进不由得颤动了一下,然后低声哭了起来。
那女子,嘴上的血印一直延伸到腮部和下巴,那正是帮崔进吸了两晚的子弹留下的痕迹。清秀的脸庞在月光下越发圣洁,两眼像是温润的湖水,在这样的环境下也丝毫没有悲伤之意。
此人正是沈梦云。
沈梦云坐了过来,道:别哭了,你的伤怎么样了?我真怕,你死了。沈梦云说着说着,也哭了起来,眼泪从她脸颊流过,落在崔进的手上。
我死了,怕什么?我是为你而哭,你怎么也被抓进来了。
哎,那日与你们分别后,下午就来了官兵将我和娇娇姐抓住了,说是要定我们的罪,当晚就押送我们来了苏州,可是到了苏州还未庭审,便把我关在了这里,娇娇姐也不知去向了。你呢?你怎么。。。
我死不了,你帮我吸了子弹,已经好多了。不过,刚才,我真的以为我已经死了。
为什么?
你过来的时候,像个鬼一样,我以为是白无常来带我走。
那你怕不怕?梦云笑问道。
不怕。
为什么不怕?你不怕我带你走?
崔进没有回答,只是笑吟吟的看着她,她却侧过了脸庞,看着外面的月光。
崔进忽道:
梦云,我想起一首诗。
梦云笑道:哦?你说说看。
五十年来梦幻真,今朝撒手谢红尘。
他日水泛含龙日,认取香烟是后身。
梦云道:这诗是大贪官和珅在狱中写的绝命诗。
不错,这首诗的后两句,不好解。或许只是一些抱怨和诅咒罢了。全诗,只有三个字,我觉得写得好。
哪三个字?
梦幻真。
梦幻真?
我这两日,在天牢里。我梦见家里的织布,一条条的挂在院子里,父亲要去送货了,临走,给了我些银两。你那时还小,还胖,穿着一条黄色的裙子,跑来跑去的。
哼,你呀,还没长大呢,跟个小孩儿一样。
人生如梦,这些年,我或许错了。人应该努力的活下来,但是不能太努力。人生在世,当生则生,当死则死,不必强活。不过我倒想,像这首的最后两句那样:下辈子,去做个女人。
梦云嗔道:你以为做女人很容易的么?
我也念一首诗,你听听。她轻吟道: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你看,文天祥将军这半首诗,岂不是你我今日的写照?
是啊!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真的太像了。不过,今日之大清会是昔日之大宋吗?大清,会亡吗?
哼,那也不过是,皇帝轮流做,今天到我家罢了。俗话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本性?哼,人的本性,就是如此的吗?
梦云沉默了一会儿,柔声道:崔进,你可知这些年,我过得如何?
崔进抬头,柔声道:你。。。你过的好吗?
我本可过得好的,可是毕竟我是一介女流之辈,处处得要依靠别人,今日靠山一倒台,就立刻沦为了阶下之囚,性命不保。
崔进伸手握住梦云的手道:不要怕,我就是死,也要送你走出这天牢。
梦云却起身道:哎,走得出这天牢,走得出这天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