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进沿着苏州城的大道往前走,突然闻到一股血腥味,黑暗中听到有人在叫自己。他循着声音慢慢走进一条小路,只见一人坐在墙角,左手还在流着血,右手的铁剑上也是鲜血淋漓,崔进走近一看,此人正是柳放。
啊?你。。柳叔,你怎么在这里?
柳放苦笑道:你还叫我柳叔?哎,你不知道我是何人?
我知道,你是天地会的堂主。你怎么在这躺着?我送你回宫府吧,我正好也要去那儿。
柳放摇摇头道:你还不知苏州城的事吗?你看看那边。
柳放一剑指向这条小路的尽头处,崔进只觉得一阵更大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定睛一看,有三具尸体倒在地上,地上还不断有鲜血流过来,这三人应该是刚死不久的,而且看这情形,定是被柳放所杀了。
柳放苦笑道:宫大人认我是奸细,天地会认我为叛徒,我柳放一生无愧兄弟,今日却混成这样。可笑可笑。
崔进道:我刚听到天地会的人谈论你,并未认你做叛徒啊?
柳放道:这种事,总舵主怎么会明说?对于叛徒,帮中专门有人干这种事的,你看看,我已经杀了三个了。
崔进疑道:你乃是东堂堂主,怎么轻易就被帮内的人追杀?
因为总舵主这次带人来苏州的消息,是我放出去的。我本多次劝他不要来,他不听,反而带了两千多人来。为保宫大人平安,我提前将此事告知了他,他部署了洋枪队。就在昨天,天地会已死了不少人了,总舵主知道此事后便派人来抓我。
崔进叹道:原来如此,那何不先回宫府呢?
柳放摇头道;不,回去没有用,我只想平息这场杀戮。你想想,洋枪队也毕竟只是少数,可是天地会高手如云,再僵持几天,朝廷死的人绝不会比天地会的少。
崔进点头道:确是如此,而且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到了最后,宫府反而是最危险的地方了。崔进沉思了一会儿又道:何不联合天地会救出这六人,这样总舵主不就退兵了吗?
柳放缓缓站了起来道:我也何尝没有想过?可是总舵主这次带这么多人来,真的只是救下这六个人吗?
崔进一惊,道:怎么?难道你怀疑是要杀了宫大人?
柳放道:我二十年前加入天地会,是因为看到一些狗官欺压百姓,这十几年来我也杀了不少狗官了,可是宫大人是个好官啊,我并不想让他死。
那接下你想怎么办?
柳放沉思一会儿道:罗大纲三年前才继任帮主之位,而我在帮中已有二十余年,他不敢公开杀我。这次大动干戈又死了不少兄弟。我准备当众去找他,要他答应我,只要我救下金生水六人,他就立刻退兵。
好,他在哪?我跟你同去。
龙凤楼。
于是,两人运起轻功,同向龙凤楼奔去。
柳叔,不过还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你想说,那日在少林的事?
不错。
我是被人忽悠去的,实际上是心儿她爹要我暗中保护她。不过我才发现,她的武功比我想象的要好啊。
为什么,因为那个道士吗?
因为峨眉,峨眉天下秀,这个秀字很可怕啊。你以后要是娶了她,可得小心了。
好的柳叔,谢你吉言啦!
此时的龙凤楼灯火通明,与楼外的静默有着天壤之别。不过这种热闹中暗藏的杀气,恐怕是只多不少,因为崔进感觉越是靠近龙凤楼,柳放的步伐就越慢。走近一看,这龙凤楼分为两层,上面是龙,下面是凤,实际上就是上层是赌场,下层是妓院。
不过近些年出现了一种新的玩意儿!柳放皱眉道。
是什么?
是鸦片!
鸦片是洋人带来的毒物,一旦上瘾就很难戒掉。有大富之家为此家破人亡,有五尺男儿为此骨瘦如柴,更有大家闺秀为此沦为娼妓。林则徐虎门一炬灭了广州的鸦片,却灭不了全中国的。崔进看着二楼缓缓升起的青烟,暗道:我可不能染上这玩意儿!
走!我们进去!
两人缓步走进一楼大厅,只见大厅中歌舞升平,姑娘们浓妆艳抹,有几人靠着厢房正襟危坐,厢房之内,灯影交错。见崔进两人走了进来,其中便有两人前来相迎。
柳放运功大声喝道:地镇高岗,一派溪山千古秀。
这一声攒足了功夫,竟然震得龙凤楼响了一遍回声,而厢房中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二楼的色子和牌九之声也顿时停了下来。
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片刻,一个嘶哑的男声从二楼传来,这声音不大,却声声入耳,仿佛就在身边说话一样,这样的内功,崔进只有当日在南少林的三道法师那里才见识过。就在崔进惊奇之余,一人从二楼阁楼探出头来,说了声:哦,是你来啦啊。来来来,上来上来。说话的这人,正是天地会的总瓢把子罗大纲。
罗大纲约莫四十来岁,没有辫子,只是披散着头发,一副刚正威武之气中又透着一丝酒色,显然是刚喝了不少,这时见柳放前来,也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坐下又连饮数杯。
柳放有点诧异,但又稳住了神情,稳步向罗大纲处走去,崔进低头跟在后面,他感觉不到杀意,甚至感觉不到敌意,因为大厅里马上又恢复了吵闹之声。而二楼上一片酒气混杂着鸦片的味道,让他觉得惊诧,他万万没想到,江湖中鼎鼎大名的带头大哥,只是在这妓院中喝着酒,抽着鸦片。
总舵主好!东堂柳放参见!
嗯。罗大纲吐了口鸦片道:你来干什么呀?
在下听闻总舵主亲自带人来苏州救援金生水等人,特来助一臂之力。
不不不,你不行,你还要在宫慕久那儿待着。我已经带不少兄弟了,这事不日就会解决。
敢问总舵主带了多少兄弟?
哦?你不知道吗?罗大纲白了他一眼道。我还以为天下人都知道了呢。
在下斗胆,请问总舵主带这么多人马前来,难道只是想要救金生水这六人?
哼!砰!罗大纲摔了只杯子。洋人欺我太甚!今日不单是要杀清狗,还要杀洋狗!
二楼临近几桌欢呼起来,大叫道:杀清狗!杀洋狗!杀清狗!杀洋狗!
罗大纲一手拿着鸦片烟,一手指向柳放。怎样?你还有话说?
此事事发苏州,苏州乃是我东堂属地,我柳放履职不周,害得兄弟深陷牢狱之中,今日自当救出兄弟,再来谢罪!只求总舵主,息事宁人,不要伤及无辜?
无辜?伤及无辜?罗大纲转头看向诸位兄弟道。嘶嘶,我怎么没听懂啊?
柳放!你什么意思?邻桌一少年站起来大声喝问道。
好!今日这等局面,都怪我柳放履职不周没保护好兄弟,今日就先自断一臂以谢帮中弟兄!只求我柳放救下那六人后,诸位各回各处,不要再遭杀戮!说完伸手去拔剑,罗大纲右手一挥,那剑便“”的一下飞了出去,直到插入一根房柱之中,几乎只剩剑柄。
崔进道:总舵主,你说要杀洋人,怎么却还抽着洋人的鸦片呢?
罗大纲听后大怒,一拍桌子,站起来道:哪里来的小兔崽子?我抽鸦片,此乃洋人投毒所致!此为毒害我中华儿女!此仇不共戴天!
冒犯了,在下崔进,乃是苏州人士。刚才听罗总舵主所言,是洋人先向我中华投毒,那咱们应先去毒,再报仇,才是合理。
哦。他就是崔进啊。此时,邻桌已有几位少年指指点点,崔进转头看去,二楼摇骰子的声音也仿佛停下不少,都向他这里看来。
哦?你就是助得郑龙取得大金佛的崔进?罗大纲道。
并非在下帮助郑帮主取得的,乃是三道法师所赠。
如不是你,郑龙哪里知道宝藏就在三道那老家伙手里,这宝藏他们找了十几年了,终于是到手了。
崔进!那金佛有多高?少年们站起来问道。
罗大纲摆了摆手,众人又都坐下了,罗大纲道:
柳放,你今日来找我,我已很明白你的意思,可是就算我答应你退兵,你问问这里帮中的弟兄们,看他们答不答应?
罗大纲环顾了一眼接着道:我罗某人能一呼百应,这不是今日才开始的,他们何曾把老百姓当过人呐?这不是哪一个人好,哪一个人坏,这天下需要的不是哪一个人的头,而是火!
当我们的血流在一起,
我们的仇恨彻底消失。
当我们的血流在一起,
我们的爱才能延续。
当我们的血流在一起
我们结下了不解之缘。
当我们的血流在一起
我们将变成同胞兄弟。
当我们的血流在一起
我们完成了最后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