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色月光三(1 / 1)

夏夜

微风

夜已深。

当崔进走过苏州南门时,城门旁还有一个面摊没有收摊。

老板,还有吗?

有!您来点啥?

凉面,大碗的,多放醋。

这面馆靠着城墙开,只用一块大大帆布和两个竹竿撑着,崔进以前吃过太多这样的小馆了,在苏州,这种宵夜是时常能见到的。等天亮了,他们就收摊了,因为天一亮,这里就不准摆摊了。

帆布下只摆的下两张八仙桌,每桌上都点着一盏油灯,这也是这夏夜里唯一的光了,所以,或许崔进并不是饿了,只是这样的夜,总是难熬。

崔进的隔壁桌有两个男人,一个黑衣一个白衣。

那黑衣男子问:

你为什么每次杀人的时候都要笑?

笑?不知道。我笑了吗?

笑了,你脸上都笑开花了,你不知道?

是微笑、苦笑还是冷笑?

都不是,就是高兴的笑。

那白衣男子愣了一下:那你这是对我有意见?

黑衣男皱眉道:兄弟,我就是觉得你这样挺搞笑的。你这样会影响到我的状态。

什么状态?

你说什么状态,你把我逗笑了,我差点就被人宰了。

我可没逗你笑啊,是你自己笑的。

可是,是你先笑的啊!

那白衣男冷冷的哼了一声,继续喝起酒来。

黑衣男又道:

要不是总舵主非要我跟你一起行动,我不会跟你呆在一起,我真的是很讨厌你这样的。

白衣男道:你如果下次还想笑,就不要往我这边看,顾好你自己就行。

黑衣男严肃道:我只是想问清楚你为什么笑?这样,下一次我就不会笑了。

白衣男停顿了一会,才缓缓道:

你是用暗器的,你体会不到过程。我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过程?黑衣男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才道:你真恶心啊。

那白衣男笑道:唐坤,唐门不恶心么?

唐坤怒道:休要跟我提什么唐门,我早已不是唐门的人了!

说完手中两支黑色钢针已经抵到那白衣男子的咽喉处。

白衣男正色道:好好好,我自罚三杯。

白衣男三杯酒下肚,唐坤才收回了钢针。

这黑衣男子原来是唐坤,唐坤乃是四川唐门中最小的传人,排行老五,可惜生性叛逆,与家人的关系始终不好,在家中与父亲唐笑风数次斗法,最后因“不忍杀其父”而离家出走,辗转四川等地后,被天地会总舵主罗大纲收为弟子,任天地会西堂的堂主。

唐坤缓缓道:焦堂主,不是我要找你麻烦,这次我们东南西三位堂主和总舵主都来到苏州,可不是来玩的,若是救不出北堂堂主金生水,不仅会被江湖同道耻笑,日后又有什么颜面见会中的兄弟?

焦堂主道:我焦亮和金生水是十年的兄弟了,自然是要救他出来的,你对我要放心,总舵主把你托付给我。。

嗯?唐坤脸色极为难看。天地会东南西北的四位堂主:东堂柳放、西堂唐坤、北堂金生水、南堂焦亮,这四人中,唐坤的年纪最小,只有二十来岁,其他的都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了,托付两字自然是长辈对晚辈说的。

焦亮立刻改口道:总舵主让你和我一起,自是有他的道理的。

唐坤却道:哦?总舵主让你和我在一起,是什么道理呢?

唐坤非要说是焦亮跟着他的,而不是自己跟着焦亮。

焦亮自然听出来了,也没有计较,继续道:

这还不明白吗?柳放本就是东堂的堂主,金生水在他的地盘出的事,自然先要他去解决,再说他这两年在宫慕久身边多少也有一些恩情,能和平解决自然是最好了。不过,看这架势,难说了。

金生水不是一直在京城吗?这次怎么突然在苏州出事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这中间一定牵扯到什么,总舵主不说,咱们最好也别问。

当崔进听到柳放乃是天地会东堂堂主时,心中吃了一惊,那日在少林寺,他虽然看得出柳放对宫守心和自己没有敌意,但是万万想不到柳放是天地会的堂主。他一时间还以为柳放只为了宝藏而来,却不想其中另有蹊跷。

崔进心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宫大人岂不是已经非常危险?

可是宫守心那日在少林寺也见到过柳放,柳放那时就已是反贼,宫守心一定会将这件事告诉她父亲的。难怪宫守心一听出事便立刻往家里赶。这一路上她不说,我不问,差点是疏忽了。

可是此时已是夜深了,我应该回家还是去宫府?半夜登门定是不好的,宫大人会不会认为我是鲁莽了,或者此时宫府早已是大门紧闭。对了,不如守在宫府,等到天亮,再行求见。

崔进下定决心,也没有叫小二,怕惊动了邻座的天地会高手,便轻轻的放了几个铜板在桌上,急忙向宫府奔去。

宫府书房灯还亮着,宫守心却早已在自己的房间睡下,她眼角带着泪痕,显然是哭过,离家出走这些天,回来肯定是跟父亲吵过了。是为了自己的亲事,是为了苏州的公事,还是为了这个家的家事?不得而知。她现在蜷缩在一条青色的丝绸被子里,安静的睡去了。

宫慕久这个时辰还在书房里,桌上放着一张黄色绢布,这绢布跟当初崔进所护送的圣旨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上面整整齐齐的用正楷写着两行红字,而结尾连署名和印章都没有了。宫慕久盯着看了良久,等泪水湿了眼眶,终于缓缓的读了出来:

四镇多二心 两岛屯师 敢向东南争半壁

诸王无寸土 一隅抗志 方知海外有孤忠

这两行字出处乃是当年康熙皇帝写给台湾的“国姓爷”——郑成功的挽联。内容写的很清楚,也很悲壮,最后落在两个字上:孤忠。

虽然这两句是皇帝称赞郑成功的忠心、孤勇的,但毕竟是挽联,而挽联是写给死人的。这多事之秋,多少有些不吉利。

深夜的紫禁城内,光道皇帝独自坐在床沿上,按着自己的脚,他身后的床上一位年轻的妃子光着身子被卷在一袭被子中,她用哀怨羞涩的眼神看着皇帝,可是皇帝并没有理会,皇帝一直用用右手按着自己的右脚,而左手却做出一个奇怪的姿势,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伸出,做了一个二字。他的书桌上留着两个字,一个洪、一个汉。

妃子然不住问道:陛下,您这样都半个时辰了,还不就寝么?

皇帝转过头来,叹了口气:爱妃,这些年在宫中可过的如意?

臣妾自然是如意,陛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哦?那比起之前在你苏杭老家如何啊?

宫中有陛下,家中有父母,自是不一样的。

皇帝正色道:朕是问,衣食住行呢?

妃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皇帝伸出左手的两个指头,又指了指自己,说:

这世上有三个人,有人说是君管臣、臣管民、民管君。可最终是肥了官员的口袋,得了百姓的愤恨,而朕自己呢?在宫中吃碗炸酱面都算好的了,爱妃啊,这天下有比皇帝更难做的吗?

那妃子起身柔声道:臣妾知道皇上苦,可臣妾愿意跟皇上过这苦日子!天下要是有贪官污吏,杀个干净不就得了,陛下何必自苦?

皇帝道:朱元璋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天下的事,一个人干不完,一个人最终也是斗不过一群人的,真要做事,还是要依靠他们。可是要知道,崇祯死的时候李自成找他要一百万两便回家了,他连十万两都拿不出来,自己拿着绳子去上吊,等李自成进了城,却从他的官员那里榨出几千万两。

皇帝道:朕今晚想明白了一件事了。

什么事?

治理天下,要用人,却终究被人用,祖祖辈辈无数将士的血,不过是给别人做了嫁衣裳啦,两头苦,一头肥,最后是忍无可忍宣了桌子,这恐怕就是自汉代以来的全部故事了。呵呵,最后又有一个个人被他们抬起来,来做皇帝,来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