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郑忠心情郁郁,裴之珩陪着郑忠小酌了几杯,二人各自发泄,所有的话都在酒里。
酒过三巡,郑忠再次提及递交公文一事。
“裴兄弟,你到底答不答应帮我。”
二人在对饮时已经称兄道弟了,不复“裴二公子”和“知府大人”的疏离。
不论官职,不论家世,郑忠比裴之珩年长几岁,所以为兄,裴之珩为弟。
“郑兄,我实在递交不了。”裴之珩拒绝。
帮忙把一份文书递到皇帝面前对他而言确实不算难事,哪怕裴之珩现在已经离京,但只要有平疆侯府嫡子这层身份在,他就能做到很多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然每次一有与赋税相关的文书递上去,楚沣必会大怒,虽然裴之珩不惧,可也没必要刻意为之。
裴之庭还在京都,他总得为大哥考虑,楚沣要是一怒之下把气撒到裴之庭身上怎么办?
何况他此次能离开京都实属不易,没办完大哥吩咐的事之前,裴之珩不想节外生枝。
郑忠嘴角的笑容一僵,酒意瞬间散了大半。
慢慢收回搭在裴之珩肩上的手,郑忠盯着自己面前已经喝空了的酒杯久久不语。
正好小厮又拿了酒来,裴之珩接过亲自给郑忠斟上。
“郑兄,你为何不直接让心腹带信上京,京都水虽深,但总有几个正直的好官。”
“没用的。”郑忠手指摩擦着杯沿,“我派去的人都没了音信,那人能蒙蔽圣上,想来定是权势滔天。”
“那你如何认为我就能帮到你?就凭我父亲是平疆侯?可我与他并不亲厚。”
“我自小在京都长大,生活奢靡,不知人间疾苦,自然也不会共情青诃百姓。”裴之珩一脸淡漠。
“是吗?”郑忠将杯中酒饮尽,“也罢,我只是不想放过任何机会而已。”
“郑兄,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不是有人蒙蔽圣上,而是圣上年老,自个儿昏了头呢?”
大概是没想到裴之珩敢这样议论皇上,郑忠拿着酒杯的手一松,杯子落到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裴弟真是幽默。”
郑忠擦了擦额上的虚汗,抬手制止下人上前收拾,自己蹲下身将杯子碎片捡了起来。
“郑兄,我可没跟你开玩笑。”裴之珩也跟着蹲下。
“两年前,咱们这位陛下挪用了涎州修建河道的款项一事,郑兄难道没听说?这事闹的动静可不小,青诃就算再僻静,您作为一州知府,总能悉知一二吧?”
“不是说,圣上当时只是一时糊涂,后在入梦时受上天指引,深以为歉,不仅从国库拨款弥补了涎州的损失,还亲自写下认罪书求得了涎州众人的原谅吗?”
郑忠停了捡碎片的动作,两人就这样蹲着谈话。
“圣上是一国之君,却肯向臣下赔罪,又有上天指引,实在是真正的天命之子。”
“……”
裴之珩能说什么呢,只能感慨自家大哥实在聪慧。
当时的楚沣已惹众怒,天下文人的口诛笔伐下,皇位眼看就要坐不稳,就在此时,裴之庭献计让楚沣用“仙人入梦指引”这一说法来圆,辅以补救手段,众人的怨气果然平息不少。
“所以您认为,若能补救,曾经犯下的错就都不算什么?”
“自然也不是。”郑忠用袖子把酒杯碎片全都拂到一边,拽着裴之珩直接坐到地上。
“当年涎州洪灾害了多少人呢,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比比皆是。”
“我们谁都没有资格替受害百姓原谅造成这一切的人。”
“但那可是皇上,是一国之主,就算我们对他的行为有再大的不满又能如何?他肯服软认错就很难得了,见好就收吧咱们,否则什么也捞不着。”郑忠好像只是在就事论事,又仿佛是在影射什么。
“说不准到头来,受害者被污蔑是得寸进尺,贪得无厌,那岂不可悲。”
当年楚沣那样一通操作下来,虽然平息了大半怒气,但涎州百姓那么多,总有视家人如珠如玉,不肯拿钱为家人买命的。
可他们只是一小部分,大势所趋之下,他们的声音也不过是被淹没在人潮中。
有倔强者宁死不认此理,被周围的人指指点点,愤懑过后,最终也不过是徒增伤亡。
“是啊,只要他肯松松手……”裴之珩语气感慨。
郑忠含笑点头,然后脚步踉跄的站起来,拿过桌上的酒壶给裴之珩倒酒。
“裴弟,难得我们聊的那么投契,不如多饮几杯,来来来,满上满上。”
“哦?郑兄不怪我不肯帮忙?”
“帮不帮的,原不是你的职责,何来怪罪一说?”
郑忠朝仍坐在地上的裴之珩伸出手,“其余的不论,你还算对我胃口,我郑忠想交你这个朋友,就是不知裴弟怎么想?”
“你我以兄弟相称,郑兄何必如此生分。”裴之珩爽快地伸手回握住郑忠,顺着力道起身坐回位置上,“我以为,在第一盅酒饮尽之时,我们就已经是朋友了。”
“哈哈哈哈,好。”
“那我们接着喝,不醉不休如何?美酒管够!”
“郑兄,你的酒杯都摔碎了,拿什么喝啊?”裴之珩指了指地上那堆还没被处理的酒杯碎片。
“这有何难?没了酒杯,那就直接就坛喝!”
“你等着,我让小厮再拿几坛好酒来。”
“郑兄且慢!”裴之珩摁住好像已经有点喝大了的郑忠,不让他去叫人。
“郑兄,我不能在青诃停留太久,明日就得走,实在不宜放纵。”
“这次的时机不对,下次咱们再喝个尽兴,如何?”
“是了,你身负皇命,是有要事在身的。”郑忠大笑几声,“既如此,我就不多留你了,但这最后一杯酒你可得喝。”
“好。”
裴之珩将自己杯中郑忠刚刚为他斟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问道:“离开之前,我想向郑兄打听一个人。”
“谁?”
“竺三娘,不知郑兄可曾听过?”
“竺三娘?”郑忠低声呢喃,“好像是开染坊的,你找她做什么?”
“自然是为了备礼。”裴之珩笑着说道。
“听闻青诃有位娘子染布的手艺一绝,新染出的几款布匹颜色特别,哪怕是京都的布坊也难以复刻,很受女子欢迎。”
“我是缘何来此的郑兄你也知道,两手空空的总是不太合适,若能以此作礼,想来便不至于失了礼数。”
“郑兄可知竺三娘的染坊在哪?时间仓促,小弟怕来不及准备啊。”
其实裴之珩也不是不能自己去打听,但一来右帜被裴之珩派出去办事了,还没消息传回来,身边少了一个助力,裴之珩办事的效率自然也会降低。
二来,青诃太大,竺三娘的染坊是新起之秀,知道的人并不多,若不是裴之庭让他来找人,裴之珩甚至都不知道这回事,自己去找太麻烦,时间也不够,不如直接问郑忠这个青诃知府,精准定位。
“这你可就问对人了!”郑忠翘着手,有些傲娇的抬了抬下巴,“整个青诃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哦?郑兄果然是我见过最负责任的知府。所以,烦请郑兄告知。”
裴之珩的奉承有些敷衍,但喝上头了的郑忠表示很受用。
“染坊开在……”
才说了几个字,郑忠突然转了话头:“竺娘子确实染出了几款颜色新奇的布料,其中又以‘退红’最得青诃女子喜爱,所谓‘退红香汗湿轻纱,高卷蚊厨独卧斜’,退红一色确实妙极。”
“但此布料在我青诃也不过是刚有名气,百姓们知之甚少,居然就传到京都了?京都染坊还无法复刻?我竟不知。这些,裴弟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自然有我知道的渠道。”裴之珩回的含糊,“郑兄只需告诉我染坊的位置便是。”
“哦,哦……”
“那好吧,若是竺娘子的布能讨华小姐欢心,也算是替我们做了宣传,对青诃而言也有好处,我告诉你便是。”
“你出了州府后往北直走就能找到如意巷,然后顺着如意巷向左找到李记米坊,右拐,行进百步有一个胡同。”
“好,多谢……”
裴之珩以为郑忠说完了,正要道谢然后告辞,谁知郑忠突然来了句:“染坊不在那里。”
“……”裴之珩心头一梗。
郑忠被裴之珩的表情取悦到了,嘿嘿笑出了声。
“你别急嘛,我只是喘口气,还没说完呢。染坊的位置偏僻,你要是问别人可问不出。”
听郑忠刚刚说又是左拐又是右拐的,裴之珩心中已经有预设了,这事问别人还真问不出来,凭他自己一通瞎找的话时间又不够。
“郑兄若能如实告知,公文我可替你呈报给皇上,如何?”
郑忠几次三缄其口,很难不让裴之珩以为他是在谈条件,虽然郑忠一副喝醉了的表情。
既然这样,那就利益互换。
“咦?裴弟不是刚还说办不了吗?”
“我交不了,但我可以找人替你交。”
“不为难?”
“不为难。”
空气突然静默下来,郑忠和裴之珩对视着,一个醉眼迷离,一个不动声色。
气氛僵持中,有人进来禀报说:“大人,裴公子身边的护卫到了。”
应该是右帜处理完事情回来了,裴之珩心思微动。
“让他进来吧。”郑忠说道。
“我刚刚说的都是真的,染坊的位置偏僻也是真的。染坊名气现在还不大,布料只在青诃几户家底丰厚的人家盛行,另外除了竺三娘申请牙牌时在官府有过记载,别人怕是不知。”
“我也不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但裴弟行色匆匆,想来是很急切的。”
郑忠将桌上被弄倒的酒壶扶正,动作干净利落,眼神清明,哪里还有一点喝醉的样子。
“过了胡同后继续走,顺着路面往左,然后再往左,视野开阔地,就是你要找的染坊。”
“好。”
裴之珩拿过被放置在桌子一角的文书揣到怀里,“公文我先带走,不日递交。”
话说完了,信息也拿到了,裴之珩转身离去,与进来的右帜迎面撞上,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右帜没有迟疑,脚步一转跟在裴之珩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