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华县,惜柳阁。
程宥安将生病的华芙英送回寝室,华瑾珅没有跟着。
房内只有他们二人,程宥安对里面的布局仿佛很熟悉,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个盒子将手里拿着的圣旨放好,然后束之高阁。
华芙英就这样看着程宥安的动作,没有发出疑问,也没有出言反对,只在程宥安手头事了之后问了句:
“现在,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了吗?”
程宥安深吸一口气,颔首,缓步走到华芙英身边坐下。
华芙英沉思几息,最终还是决定先从轻松的话题慢慢切入。
“宥安哥哥,此次赴京赶考,一切可安?”
“都好。”
桌上的茶水还温着,程宥安边说边拿起茶壶给华芙英斟茶。
“路上并无意外发生,除却赶路带来的辛劳,到京都时,我并无不适之处,休息两天也就好了。”
华芙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装作不在意地问:“被圣上擢选为状元之后,宥安哥哥应该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吧?琼林宴上可有发生什么趣事儿?”
“芙儿身子不争气,只能终日囿于闺阁,对外面的事情实在好奇得紧。”
琼林宴,殿试后专为新科进士举行的宴会,由朝廷组织,文武百官在列,皇帝亦有可能到场。
琼楼玉宇,高处不可攀。
华芙英的言外之意就是:你是不是在琼林宴上打出了名声,得了公主青眼?
“不过是一场互吹互擂的庆功会,觥筹交错尽虚佞,芙儿若想知道,我便说与你听,万不可自怨自艾。”
程宥安先做了个铺垫,而后将华芙英感兴趣的琼林宴娓娓道来。
“殿试成绩公布后,朝廷按照惯例在琼林苑举办宴会以表庆贺,邀请所有金榜题名的新科进士,诸位考官和以丞相为首的各路官员也会赴宴。”
“这原本与以往没什么不同,然酒席过半,圣上亲临。”
“皇上竟然参加了琼林宴?”华芙英吃惊。
往年的宴会皆由皇帝钦命主席内大臣莅临主持,礼部主理,哪怕皇上很少会到场,场面都已是气派非常,不想这次连皇帝都去了。
“是。”程宥安点了点头。
“虽然只饮用了一盏杜康,但确实出席了,在场众人都得见天颜。”
“那你呢?”华芙英突然反问。
“我?”程宥安笑了一下,看着华芙英的眼睛说:“殿试一甲前三名须得圣上钦定,就算圣上没有出席琼林宴,我自然也是见过天子真容的。”
“我不是问你这个。”
二人对视间,华芙英又问:“宥安哥哥在宴会上只见到了皇上吗?”
皇上多年未曾出席琼林宴,偏这次是例外,难道就只是为了去喝盏酒,在众人面前露露脸吗?华芙英不信。
程宥安沉吟许久,本想装作不知道华芙英在问什么而糊弄过去,但望着她的眼睛,程宥安知道,这招行不通。
程宥安默默叹了口气,虽说不是第一次经历,但他还是会被芙儿的敏锐所折服。
难道女子在这方面生来就天赋凛然吗?
“我确实……在琼林宴上见到了公主……”
话匣子一开,接下来的话好像也没那么难说出口。
“是跟在皇上身边一起来的,虽作内侍打扮,但应是公主无疑。”
内侍打扮?
华芙英有一瞬间感到困惑,后又明白过来。
琼林宴宴请的主要是新科进士,大楚并无女子参加科举之先例,宴会上自然全是男子,公主一介女眷,哪怕是由皇上带去的,出现在那种场合也实在是有些不合时宜,会稍作掩饰才正常。
“所以……”迟疑间,华芙英挪开眼,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盏,声音很轻。
“星星说的都是真的,对吗?”
听到华芙英这么问,程宥安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徐若星的消息果真灵通,他已经尽快赶回来了,还是慢她一步。
“算是吧。”
回答的时候,程宥安一直盯着华芙英看,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宴会上,圣上只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然圣上离去后不久,我被人唤到僻静之处,见到了还在琼林苑范围内的圣上,以及内侍打扮的公主殿下。”
“圣上状似玩笑地问了我对‘尚公主’一事的看法,我没拒绝。”
“芙儿,对不起,你会怪我吗?”
华芙英将桌上的茶盏拿在手里转了转,看着里面的茶水晃晃悠悠的,却因为有她控制着,始终溢不出茶盏边沿。
“不会。”
“逐利而为,人之本性。”
华芙英此刻无比庆幸徐若星提前告诉了她这个消息,让她有了心理准备,不至于在程宥安面前失态,她这才有余力装一装。
程宥安还是比话本子里的凤凰男要强上一些的,至少他没有矢口否认,没有把过错都推到上位者身上来展现自己的不得已,没有把自己包装成无能为力的受害者。
华芙英内心这样想着。
将茶盏中的茶水喝完,华芙英转头看着程宥安说:“所以圣上会给我赐婚也是因你之故,对吗?”
“可以这么说。”
“有没有你?”华芙英追问。
是皇上突然有此想法,还是有人给皇上提的建议?
“没有。”程宥安直视着华芙英的眼睛,神色认真,“绝对没有。”
华芙英心下稍安,虽然程宥安没她想的那么好,但至少也没她以为的那么坏。
“还有一个问题,你真的有跟圣上言明你身负婚约一事吗?”
早上华瑾珅问起这个问题时,程宥安的回答是“我说了”,但华芙英不信,她想再听听程宥安的答案。
“真的。”
“我不会拿这件事骗瑾珅,更不会对你扯谎。”
“可是芙儿,”程宥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这所谓的‘婚约’本就是不作数的,不是吗?”
“你什么意思?”
刚还说程宥安没坏到骨子里,他转头就这套说辞推卸责任?
华芙英蹙眉,心情一下低到谷底。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陈述一个事实。”
程宥安再次拿起茶壶为华芙英斟满茶水,语气不急不缓。
“芙儿,我们的婚约只有口头应答,未行六礼,严格来说并不算数。”
“在圣上与公主面前,我也是同样的说辞。”
“呵。”华芙英愣了一下,继而发出一声冷笑,“你说的对,所谓婚约,不过是一句家喻户晓的戏言罢了。”
二人的婚事早就在华父华母面前过了明路,延华的百姓家喻户晓,现在被程宥安用一句没有六礼就揭过了,实在可笑。
听到华芙英略带讽刺的话语,程宥安暗自叹了口气,他就知道会这样。
原本加紧赶路回来就是想赶在徐若星将消息告诉华芙英之前由他亲口说给芙儿听。
皇上并没有真的下旨将公主指给他,如果让程宥安来转述这件事的话,他只会跟芙儿谈论起圣上为何偏偏选中她与平疆侯府嫡子成婚这件事,虽然有点顾左右而言他,但他想尽量不让芙儿生他的气。
可惜他还是慢了徐若星一步,从芙儿问起公主的那一刻起,程宥安就知道,糟了。
他以后大概再难从芙儿口中听到一句“宥安哥哥”了。
“芙儿,去岁我曾向夫人请示过是否要行六礼,夫人已经应承,可是你却拒绝了。”
“我知道,其实你并没有要成婚的打算,多年前那番话也只是为了应付夫人而说。”
“我明白你的纠结,悉知你的魅力,欣赏你的独特,我愿意一辈子当你应对夫人的借口,但你好像不愿意。”
“既然如此……”
程宥安眼神黯淡,“芙儿,佳人和前程,我总得选择一样。”
华芙英沉默良久,心头的怒意逐渐消散。
不是不气了,只是觉得为了别人气坏自己的身子,不值得。
“我有些累了,你回去吧。”
这一走,他们之间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程宥安想挣扎一下,但看着华芙英脸上的疲惫,最终还是应了。
芙儿还生着病呢,要好好休息。
“好。”
“我走了,你别想太多,好好睡一觉吧。”
华芙英敷衍地点了点头。
程宥安一步三回头,华芙英一直盯着杯中沉积在底部的茶渣没有看他。
程宥安走后,华芙英才抬头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出了会儿神。
华芙英虽用这个躯壳在大楚生活了十几年,但她内里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在她的观念里,哪怕没有那些礼数,她也已经是程宥安的未婚妻了。
去岁她才刚刚及笄,他也正值备考科举的关键之期,哪里是走流程的时机?
程宥安赴京赶考期间,林素洁日日对她耳提面命,登科及第后更是说得频繁,她原本已经做好要嫁他的准备了。
还有那条没送出去的、寄托了林素洁对女儿婚姻大事的美好祝愿的情侣手链……怕是要彻底压箱积灰了。
这些,她不会跟他解释。
程宥安,你太心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