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疆侯府内,下人们正在打扫被裴之珩弄得杂乱不堪的庭院,偶尔能从中听到几句小声的抱怨,是在为自家世子打抱不平。
紧闭的房门里,阳光从窗户渗透进来,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煞是好看。
忽而一阵轱辘声响起,光影里闯进来一把带着轮子的椅子,即俗称的“轮椅”,实木制的,稍显笨重,需人力推着走。
“今日这阳光好,你不想出门,我就推你到窗边晒晒吧。”
循着声音来源望去,先进到视线里的是一个身着三绿色衣裙的女子,她正推着轮椅上的男子去往明瓦制成的窗户前。
蚝光出阳江海中,蚝别种,无肉,治其壳,施以窗隔,薄而明,谓之明瓦,透光性比起油纸强上不少,工序之繁杂,非大户人家用享用不起。
轮椅行进的过程中,男子将手抵在两侧的轮子上,阻止了女子的继续推动,此时,他正好下半身被光线照耀,上半身隐于黑暗中。
男子的双腿就这样曝露于阳光之下。
【裴之庭:平疆侯世子,字伯礼,弱冠之年,身体有疾,不良于行,擅谋略。】
【周清玉:太师周蔺的孙女,裴之庭发妻,年十九。母已故,父另娶,是个被排挤的小可怜。】
见推不动轮椅,周清玉弯下腰来与裴之庭平视,温声问道:“怎么了?”
裴之庭仿佛陷在了自己的思绪中,没给出回应。
“伯礼?”
周清玉轻声唤了裴之庭的表字。
裴之庭恍惚了一下,视线撞进周清玉满含担忧的眼眸里,语气不自觉地流露出些许脆弱。
“清玉,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们成婚后的两年间,周清玉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裴之庭,心突然一抽一抽的。
要说裴之庭与周清玉是因为情投意合才成婚的,自然不是。
世家大族的婚事向来不由自己做主,何况他们两个,一个正被皇帝监视着,一个成天被继母打压算计,所谓命运,不过是第三人帮他们做出的选择。
相比起来,周清玉比裴之庭要好上一些,周蔺只认可她母亲是他们周家的儿媳妇,对她也是宠爱有加,至少有周蔺在府里的时候,没人敢给她脸色看。
但祖父不可能时刻看顾她,两年前,趁着周蔺不在京都的日子,继母王氏寻媒人将周清玉说给了当时刚被册封为平疆侯世子的裴之庭为妻。
裴之庭身体不健全,且当时还未加冠,按理来说是不能被册封为世子的。
但裴云中不在乎那些封建教条,裴之庭是他的嫡长子,是最有资格继承他衣钵的人,为安裴之庭的心,裴云中当即上表请封裴之庭为平疆侯世子。
当时的楚帝与平疆侯之间虽有龃龉,但还没闹到明面上,更何况他请封的裴之庭是那样的情况,楚帝自然乐意给平疆侯这个面子,准了这个特例。
周清玉原本不从,但王氏拿捏了她的软处,知道她不忍祖父再为其操心太多,周旋之下,她选择认命。
待周蔺归来之时,一切已成定局。
成亲之前,周清玉与裴之庭从未见过,只听说这是一位身体抱恙的世子,只能借助轮椅挪动。
周清玉做好了赔上后半辈子的打算,但事情好像没她想象的那么糟。
裴之庭为人温和有礼,待她也十分敬重,都说日久生情,二人相处之下,周清玉逐渐生出几分真心。
时至今日,周清玉已经确认自己完全爱上了裴之庭,会喜他所喜,悲他所悲,痛他所痛。
周清玉不止一刻觉得庆幸,庆幸王氏为她说婚事时祖父恰好不在京都;庆幸自己太师嫡孙女这一身份配得上身为平疆侯世子的裴之庭;庆幸裴之庭有疾在身,所以圣上才不会暗地使绊子阻止他有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
一切都是那么的刚好。
周清玉抬手抚上裴之庭的脸,看向他的目光满是爱恋。
“当然不是。”
“你没错,小叔也没错,你们只是都在为对方着想,所以才会有矛盾。”
怕周清玉持续躬着身子太累了,裴之庭直接把人拉到自己腿上坐着。
周清玉已经习惯了这个姿势,在裴之庭腿上坐好后,周清玉顺势伸手挽着爱人的脖子,接着说:“可是伯礼,你有没有想过,小叔今天生气的点究竟在哪?”
“我想过,也知道。但那又怎样呢?”
裴之庭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周清玉额前掉落的头发别到她耳后。
“我和阿珩之间有一个人留在京都就够了,我是哥哥,又占据了世子之位,自然该我留下。”
“你还是不懂。”周清玉抓住裴之庭乱动的手,“小叔是生气你一个人就做了所有决定,全然不与他商量,而不是气你的付出,更不是气什么世子的名头。”
作为自小跟在当朝太师身边长大的孩子,周清玉看事情更一针见血。
“小叔把你当成大哥,他知道你想要担起大哥该有的责任,他也认可你这样的付出,所以从不拒绝你站在前头为他挡去大半灾祸。”
“但他也有身为弟弟要做的事,你不能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然后告诉他你只要照着走就行,你全部都是为了他好,这不是兄弟间该有的相处之道。”
“伯礼,你这样做,小叔会感到很有压力的,你明白吗?”
周清玉此话说完,房内是长久的沉默,谁都没有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早已过了用午膳的时辰,外头却没人敢来打扰。
周清玉一直乖巧地窝在裴之庭怀里,等着他想明白问题所在。
就在周清玉实在忍不了腹中饥饿,想要打断裴之庭的思考,等填饱肚子再来继续讨论时,裴之庭终于有反应了。
用力抱紧自己怀里的人,裴之庭偏头在周清玉额头落下一吻,郑重其事地说:“我明白了,谢谢夫人。”
周清玉仰头与他对视。
“真明白了?”
“嗯。”
“那去用饭吧?我好饿了~”
“好。”
周清玉起身走到轮椅后面推着裴之庭往外走,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光滑平整,推起来不费什么力气。
“都说平疆侯世子智计过人,我竟然能指点你一二,岂不是比你还要厉害?”周清玉边推边说。
裴之庭低笑两声,顺着她的话道:“是啊,不愧是周太师一手教导出来的孙女,伯礼深感荣幸。”
谁能想到两年前的周清玉还是一个遇事不敢声张只会哭哭啼啼的怯懦性子?裴之庭觉得很有成就感,是他养得好。
“你说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我真有这么好啊?”
有些人就是这样,自己调侃自己可以,但当别人给予肯定,他们就会反过来怀疑自己。
“真的。”裴之庭毫不迟疑地给出回答。
“身在局中总有看不清路的时候,还请夫人时时督促。”
周清玉停了脚步,绕过轮椅走到裴之庭身前,伸手。
裴之庭顺从地伸出双手,二人四手交握,对视着,含情脉脉:
“夫妇一体,共赴鸿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