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归家(1 / 1)

文双 晨辉熹耀 2714 字 5天前

除夕的这场雨下的好大,丝毫没有要照顾人间喜气的意味,这错了时令的雨一直降到了第二天破晓,天地间水汽弥漫,有太阳出来了,拉起了一道绚丽的虹。

安迅大娘将昨夜收起的衣衫全又拿了出来,都是今年她新裁剪出来的,有几件学子长衫,给儿子去赶考时穿的,有几套深衣、衫裙,余生说了要带他们去逛庙会,还是得穿的好看一些,还有几件利落干净的闲装,余生总穿着些打鱼时的短衫管裤,这回也得让他打扮的精神些。

所以余生,赶紧回家吧,咱们一家子可是要一起去逛庙会的呀。安大娘手头动作慢下来,衣物有一股皂角的香,柔和的带远了她的思绪。

“好好,我回来了。”轻柔质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安大娘一怔,随后刹那笑了,如花一般绽放开来,柔情似水,那对明亮的眸子中水光充盈,立时便有喜悦的泪花。

“老夫老妻了,咋还这么叫呀。”安大娘忍住了喉头的哽咽,面上浮现两抹酡红,竟是有些紧张的搓了搓手,面对着这个数十年朝夕相伴的男人,还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好好,对不起。”朴素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歉意,似乎根本没有在意妻子的紧张,又或者比之于此,这句道歉更为重要。

“说些什么呢,回来就好了,你”安大娘意识到丈夫话语那般异样,忙回头看去,余生依然是那个余生,依然是那张从小就没怎么变的普通却也标致的脸,穿着那天出门打渔时的装束,白色上褂不染纤尘,包括草鞋都像是新的一样。只是这般正常的样子,安大娘自己也不知为何,心跳似乎抓紧了几分,口中的话为之一顿。

“你这是没事吧。”安大娘紧赶两步上前,伸出手去想要搀扶住丈夫,但临到了跟前抬起的手又降在半空,心中不知什么原因跳得厉害,一时她也分不清是什么情绪。

“好好,你哭了,怎么哭了。”朴实的声音牵上了一抹笑意,浓重的苦意慢慢退去。一只手抚上了安大娘的面庞,冰凉凉的,确有实感,将眼角冷却下的热泪抹去。

“余生!”面上粗糙的触感,安大娘鼻尖一股酸涩感,她再也抑制不住积压的情绪,一头扑在丈夫怀里,泪水决堤。

“你上哪去了?我好害怕你知道吗?说好的一家人去庙会的,你怎么才回来?”

滚滚热泪大颗大颗的落下,落在余生衣衫之上,迅速冷却然后顺着滑落,砸在土地之上。坚实的胸膛承托着女子的身躯,冰凉凉的,缓缓将女子抱紧。

徐徐的风卷起刚晾晒起的衣裳,有一股皂角的香。风中,青丝如瀑,飞舞飘扬,一如过往那火红盖头下落散的样子。只是这二十五年的时光与风霜,在柔顺中点上了几缕斑白。那个女孩的眼尾多了许多的皱褶,眼袋也略略有些肿胀,时间却又仿佛回到了那年那夜那座小小道观,那双闪动着晶莹的眼眸融在略显疲惫的眼眶中,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初见一般,斑驳后终归是最初的模样。

皂角的香味运散着,被一双粗糙但却温柔的手卷入了那一团挽起的发髻,被一根银钗牢牢固定住,钗头一朵精致的百合花,缀着雪白的流苏,煞是好看。

“二十五载辛苦你了,银婚快乐,好好,这个礼物你一定要喜欢呀。”余生轻轻的唤着,却是多了份羞怯,有些无措的挠了挠头,随即看着那盘卷的头发属实不尽人意,他又伸手去想把它拆散。

“就这样,挺好看的,我很喜欢这个礼物。”安迅很轻巧的躲开了余生的手,就像二十五年前第一次收到他的礼物时那样,羞怯的玩弄着那枚钗子,仿佛岁月流转,两人的身影重叠在了那温婉可人的姑娘和腼腆质朴的小子身上,四目对视,两人默契的同时笑了起来。

“爹?”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未见人影已有一道期待大过疑惑的声音传出,手中厚厚的书卷都来不及搁下,一个白衫少年疾步而出,眼圈一片发黑,却也掩不住那一抹泪意的红。

“迅儿,你怎么”余生错愕看着儿子这一脸疲惫的模样,脸上满是心疼。

“你失踪这些日子迅儿也是着急坏了,一直要去寻你,我倒是说李道长去了这才把他拦下来,这些日子他不眠不休的要发奋读书,我拦也拦不住,说着一定要中个举人,如果你回来了能让你开心开心,若你还没回来他也好去叫官府寻你。”安大娘忙是做了解释,自己也是有点心疼的将孩子揽过来揉着他的脑袋。

余迅就这么沉默着,抑制着自己想哭的冲动一双眼睛带着倔强看着父亲,这个男孩儿已经是秀才了,未来还会成为举人,他已经是男子汉,所以他不会再像个小孩儿一样扑进父亲的怀里了,他也要在父亲不在的时候撑起这个家。

可,那是父亲呀,自己心心念念想寻找回来的父亲呀!

“你回来了,真是,太好了。”汹涌的泪刹那决堤,面对归家的父亲哪谈一丝文人的矜持,表情扭曲在一起撕心裂肺,只是身体还坚持着留在原地,倔强的表现着自己的长大。

余生欣慰的笑起来,只是那笑中带着说不清的苦楚,伸手将余迅眼角的泪抹去,然后拍了拍孩子的肩膀。

“爸,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啊?”

“迅儿,确实是长大了,以后这个家就全靠你了,那只小狗,有机会再送你吧,只是可能没那个机会了。”

“爸,你在说什么,我肯定会扛好这个家的呀,爸,你到底怎么了?”

余迅看着面前笑的越发慈祥的父亲,心头有什么难以言说的情绪在疯狂滋生,刚被抹去的泪刹那又涌了上来,他急切的伸手要去抓住父亲。

他的手指似乎碰到了什么,这又像是一层水膜瞬间破碎,他的手穿过父亲的身躯,却是什么都没能抓住。

“迅儿,对不起呀,爸爸真的很想回来。好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余生的身体渐渐的变得虚化,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的消失,他看着面前妻儿的眼神愈发的温柔与不舍,静静的说着最后的话。

“我知道又怎么样呢,可我真的不愿意相信知道的这些呀,我真的不愿相信你真的离开了呀,你为什么要离开呀?”安迅大娘那甜美的笑容瞬间破碎,就像虚构的梦终将被现实照下,化作点点泪花倾洒而下。

“我这双手,已经沾满鲜血了,能够再拥抱到你们,已经是我最大的幸运。老李道长已经尽力了,但这才开始我的结局,但,我真的对不起你们呀!”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为什么是你,为什么背上这份罪恶的是你,你又做错了什么呀,我们又做错了什么呀?”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只是好好,还有迅儿,能再见到你们,这辈子能和你们做一家人,我也算无憾了。”

如同万丈的光化作星星点点,如同飘散的雾终无形人间,那个男人笑的依然那般灿烂幸福,但这份幸福却缓缓消散。

“爹!别走!”少年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吼,那一刻他希望自己依然是一个小孩。

“余生,慢走。”妇人捂住胸口克制着眼中的泪水,她要为这个家最伟大的男人送上最清晰的告别。

“好好,我余生可对得上安好。”虚空中传来最后一声质朴的问询。

“可是余生本就该安好呀。”女子拔下了发髻中那枚还带着皂角香的钗,那朵百合栩栩如生,正如它绽放开的美妙花语,回答着那人在这事情最后的问题。

【余生安好,永远幸福】

阳光正暖,撒在每一件衣服上,皂角的香渐渐消散,有风依然轻轻的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