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洮看着手中逐渐燃尽化作一缕青烟的符纸,眼睛略略有些干涩,退一步将整个身体都隐没在树后,不敢再去看那一老一少的母子。
老李道人静静的站在他的身后,缓缓放下了托举状的左手,那里之前有一团虚弱的白,正是道杀之后残存的余生的残留意志,此刻也已全部消散无踪,只余下一点摇摇欲坠的白缓缓飘向无垠蓝天。
“所以就这么结束了,对吗?”少年木讷的问着,像是失了魂一般,他没有回头,注视着自己的双手,声音干涩颤抖。
“让他最后见一面家人,这不是你的选择吗?至少最后余生他并没有怪罪于你,而且他既能承认自己手染鲜血也算是认同了你的选择。如今不会有人怨恨于你,除了你我再不会有人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余生的死你做选择,我动手,仅此而已,至于你的选择对不对,现在只能问你自己。”李老道人仍然语气淡淡,像是说着什么开导的话,不过语言中更多只是在复述现实。
“可我不觉得我的选择有什么错误,只是就是好难受,就是感觉余生叔是因我而死,因我一句话而断送生命。”
“不用说感觉,他的确是因为你这一句话而死的,但他的死是对是错,只有你站在法与理的角度去给他做一个界定,不过我倒是很欣慰,你似乎对自己是非的界定选择还挺坚定的。”
“所以这就是所谓阴鬼教的责任吗?坚定自己对于邪祟的看法,如果如此的话,我觉得还需要参悟很多。”
“这不是阴鬼教的责任,这是对于道的坚守,这事情有太多善恶是非无法由单纯的法理评判,所以你得用自己的道去评判。慢慢的去悟吧,记住,别走偏了。”
“多谢师傅教诲!”
时间流逝,余生的丧事在这小村里面也就算是告一段落了,萧洮也前去祭拜了一二,只是他全程未敢去看安迅大娘与余迅,只是站在一旁,似是莫名有些熟悉,就如同那年自己父母的去世一般。
有很多的村民都来祭拜过了,余生也是这里从小长大的,他的去世倒也让许多人倍感难受,相互慰藉着同时也安抚着死者家属,只是余迅木讷而规矩的在母亲引导下对着众人还礼鞠躬的样子,萧洮莫名的想到了几年前的自己。
于是两个月后,这段因为诡雾异事所产生的悲剧在生活与时间的逐渐磨砂之下渐渐的也就从村子中也淡了下去,所有人却怀着或平静或深埋的心情重又奔赴到了自己的生活中,也如那年大雪之后一般无二。
乡试的日子愈发近了,父亲的去世让本就专心学业的余迅更加心无旁骛的学习,在他内心深处只有这样刻苦才能让他忘记那段悲伤,他每天学习的时间越来越长,曾经如此也许是为了让父亲高兴,但是现在,他要替父亲扛下这个家的所有。
于是在夏至的第一场暴雨之后,穿上了母亲为他全新剪裁的白衣白衫,余迅背上了赶考时的竹筐行囊,在一行村里人的送别中向着州县今年设立考场的县城而去。
行了两三日有余,余迅重复着白日行路晚间看书的行程,此次县城设立的离洛带确是有些远了,他心下有些紧张,有点害怕赶不上考试,于是在第三日,书生终于是下定了决心,日夜兼程。
这一夜,夜色朦胧,亦无星月。
书生一袭白衣白衫,竹篓行囊压得很沉,步履鞋踩在沙土地上,同样的沉。一盏油灯悬置竹篓之上,随着他的步调摇曳,火光微弱,闪着些摇摇欲坠的白。
有一条水渠自他身侧连绵不绝急急的流着,响着稀碎的水声,夜色深沉中,泛不起一丝波光,水面黑压压的延伸往更深处去,如同一条漆黑色的墨蟒,冰冷冷的不知去向,就像那条隔断阴阳的冥河。
余迅心头多少有些发毛,这片漆黑的夜里四下早已无了行人,他借着那一点惨白的光翻阅着手上的书卷,只是步履重重哪里看得进一点。他的余光四下的扫视着周围,除了脚下这条行人马车踩出的步道,四下皆是荒芜未开垦的土地,杂草丛生,想来附近不会有什么人家。
惨白的煤油灯火隐隐约约亮堂了直径几米的区域,倒是限制了眼睛对更远处黑暗里的东西的适应度。远方一点的地方似乎有一块极深一些的阴影,余迅眯着眼看不太真切,只是内心深处对于可依靠之处的渴望已经达到了顶点,他将提灯取下攥在手中,努力的抬高去照亮前方,脚步也不由加快了几分。
那个阴影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盘根错节直上高处,根系蔓延出数米,挂满了一片一片深绿色的叶。有风吹过沙沙的响,穹顶碧盖下应该能投下很大一块阴影,若是白日烈阳之下,这边是很不错的一处乘阴之地,只是这大晚上对于书生来说实在没有什么意义。
余迅失落的将油灯挂回了竹篓,脚下步子慢了下来,有种不知何处去的落寞。他自树旁走过,像是遗憾般目光落在那棵树上。
这是一棵槐树,村口乡头都会种下这么一棵,如同门户般的参天老槐就像标记,所以对于这种树木余迅十分熟悉。只是洛带的那棵虽也有数十年的历史,但与眼前这棵两人都未必能合抱的巨木相比属实小巫见大巫。书生看着那虬结的树干树根,思绪逐渐飘远,记忆中似乎只有幼时随父母前往县城时那城外田埂上的参天槐树能与眼前这棵作比了。
说不定这树下未尝不能休息片刻呢。目光中是那手臂粗细枝丫,就像是看到了父亲坚实的臂弯,书生的脸上浮现起一抹幸福的笑,取下行囊缓缓放在树下,一盏油灯摇摇晃晃,打上一片惨白的光。
一双琥珀色的瞳孔自黑夜中由暗到明瞬间闪耀,他如同疯了一般自远方冲来,嘴中爆发出了狂躁的叫声,在这寂静的夜里,仿佛要撕破黑暗!书生只觉心脏猛的一紧,那种吸引之感瞬间无形,眼前近在咫尺的树干上满是疙瘩如同一张张狰狞可怖的人脸,枝丫错综收拢,哪有半分父亲臂弯的样子。
老槐树充满了进食的欲望,粗糙的树枝继续紧缩而来,带着嗜血的恶意如同藤蔓一般欲缠上书生四肢。
余迅大惊失色,也顾不得地上的东西,回过头来用尽自己浑身的力量奔跑起来,那一对琥珀色的瞳孔是清晰的指向标,那一双焦急的目光,异常熟悉,就像
“爹!”
强烈的恐惧夹杂着异常复杂的情绪,书生带着哭腔爆发出一声大吼,也正是这一声嘶吼仿佛也带给他四肢百骸又一股力量,使如同陷入泥沼中的他疯狂的又向前移动了数米。
这一句惊天喊叫发出,那道琥珀色的瞳孔骤然一怔,随即速度又猛然的激增数倍,眼瞳之中带着决绝,数个呼吸之间几米长的黑狗身形显现而出,带着更为强烈的吠叫目眦尽裂冲到了余迅与槐树之间。
像是幻想破灭一般,哪里还有槐树张牙舞爪的样子,老树静静的伫立在那里,仿佛一切什么都没有发生,树冠沙沙作响,而树下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狼狈的趴在地里,一只巨大的黑狗四肢抓地露出兄弟的尖牙一副战斗姿态,像是在此刻,又像是在好远之后的将来。
有一盏淡淡的烛火在幽深的夜里静静摇曳着摇摇欲坠的白,而那条黑狗眉心之处,亦闪动着一点摇摇欲坠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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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迅儿,那只小狗,有机会再送你吧,只是可能没那个机会了。”
“迅儿,看来,我还有这样的机会。这只小狗,希望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