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突然飘下了点点雨丝,细细密密没有规律的飘落,氤氲着如雾一般,挂落在发丝间,晶莹透着淡淡的凉。细风吹拂,又如毛刺点向面庞,其实脑袋低垂,这般也是有些蒙了眼。
萧洮静静的站着,脖子上刚才被余生掐住的红印依然清晰可见,似乎还没从刚才的生死一线间缓过神了。李老道人默默站在他身旁,道袍翻飞,平静的注视着自己这个徒弟,他很清楚萧洮并非纠结于刚才余生对他生死的威胁,而是在确定他自己即将做出选择。
雨幕愈发的大了,长街的喧嚣声也被迫消减,许是那边灯火暗淡了,这天地间似乎又变黑了许多。那被袭击的女子在李道人刚来时便以道炁稍加治疗,说不见得痊愈,倒也是连滚带爬往家中去了。现在这边空旷之中,唯剩下墨色【困】字下不知为何倒也不显情绪的余生、一直平静如水的老李道长以及那个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坚定起来的小小少年。
“师傅,请您出手诛邪,也便送余生叔,一同伏法!”任凭雨丝狂乱,只是这一回再也蒙不住少年的双眼,那一对瞳孔中锋芒毕露,坚定的字句一点点迸出。
“你可想好了,你在决定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生死。”老李道长淡淡笑了,好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他话语中像是留着一点可以再去思考的时间,可是他脚步未停认定了这个答案一般的步步逼近余生,手中凭空多出一块漆黑如墨的砚台。
“想好了,只是如果可以,请再给余生叔一个和家里人说说话的机会。”萧洮识趣的向后退去,声音很轻,藏着挥之不去的自责,却也是那般决绝。
“我尽量。”墨汁泼洒而出,阴黑道炁滋生一片,【守】字轰然消散,余生与老李道人遥遥对立。
“说真的,我并不想现在就看到你鬼老道,不过寄宿在这具身体里他倒是让我了解了更多人类的情感,你之前武器形态的样子比,我可不一定会变得容易对付。”邪灵弓腰站着,一种很放松的姿态,双眼中阴毒的光收敛,静静的看着一步一步向他靠近周遭墨气愈发浓郁的老道人。
“我也不是很想看到你邪祟,不过如果你是想要你寄宿的这具躯体又来和我谈什么条件,那我倒是可以提前告诉你,我会满足我徒儿的选择,这次是他想如此,所以我不介意自己也这般想。还有,你们鬼魈话都这么多吗?”老李道人脚下不急不缓,像是迎接一个老朋友般的和面前邪物聊着天。
“咿呀,原来早就被认出来了呀,不过无妨,既然你都认出来了,那你肯定就知道,这世间若还有一丝阴鬼雾气尚村,你就杀不了我,鬼魈本就是‘烟鬼’,我的灵智只要吸附在烟雾之上,只要有合适的宿体,我又可重获新生,我看你的小徒弟就很是不错,怎么样,要玩玩儿吗?”
“嗯,你说的对,不过我倒是感觉也不是很好玩。”
两人之间的距离此刻也不过两三米之距,道人顿住了脚,邪灵也止住了笑,气氛逐渐变得凝重,只有雨还在深深浅浅砸在田埂泥土地中。
“所以臭道士,为什么哪都有你!”邪灵终于是绷不住虚伪的平淡,黑雾自他周身腾然而起,瞬间身躯隐入雾气之中,尖锐的刺鸣围绕在李道长身畔,震得人耳膜生疼。
“所以说畜生终归是畜生,不懂吃一堑长一智的愚蠢生物。”李道人闪身躲过黑雾中极速抓来的一只利爪攻击,虚空随手一画,【静】字腾空,周遭猛然噤声,一点幽蓝烛火自老李道长手指点燃,微微一勾,四面八方鬼火翻腾,阴冷的灼热感炙烤身畔半径五米距离,只是简单交手,黑雾已然退却了数米,凝缩在一团,上下抖动着,即使无形也显得狼狈的紧。
李道人此刻自然是不会给这团雾气休养生息的机会,周身浓重的墨色如九曲盘龙,手成剑指,阴炁墨汁随之勾画起来。天色早已足够黑暗,但虚空中十六个漆黑的大字悬挂,依然清晰可见:
【阴山坐南,人神禁行,欲吞鬼恶,镇山饕餮】
巍巍西南,一道漆黑山脉磅礴而起,浩渺入云,更有白雪皑皑其上,人往不可攀,神往路艰难,为钩吾之险,亦隔天地阴阳。钩吾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铜。有兽焉,其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狍鸮,亦曰饕餮。
饕餮抽动着鼻子,腋下的双目滴溜溜的转着,片刻锁定在黑雾之上。如同锁定了什么珍馐美味,恶食者饕餮身上皮毛兴奋的抖动,刹那如一只离弦之箭,从山顶瞬时消失,再次现身已然扑进黑雾之中。
老李道人静默的看着,饕餮乃凶兽,其凶戾可镇阴阳断界之山,他命令不了,自然也无需命令,暴食者的目标永远是敌人中最美味的那只,更何况如今敌人鬼气浓郁,又是山魈鬼化,更附身人类,三类饕餮最爱的食物齐聚,如何逃得?
于是只是瞬间,饥饿的野兽冲入了虚弱的黑雾,一道尖细的婴儿啼鸣声响起,雾气一阵震荡,原本也只是凡夫肉体的寄宿本体一时无法再同化于黑雾之中,狼狈的瘫坐在地上,然后黑雾中伸出一只人爪,一把按住了还想要有所行动的邪灵。
涎水滴滴的落在邪灵身体之上,饕餮露出了一口狰狞的虎齿,腋下眼睛扫视着这具身躯,似乎是在挑选从哪里下口。
“真是强悍呢,不过我早已经将我的一部分寄宿在其他地方,我都说了,我可不一定会变得容易对付,你杀掉的只是一个可怜的小渔民而已。”被压制住的邪灵突然没有继续挣扎,脸上依然挂着诡异的笑容,斜眼看向站在一旁的老道士。
“人有三魂七魄,缺一不可,但是鬼物有灵却只需一魂一魄,可分万千,一缕不灭便可重生。天道公正,所以经千年修炼得到灵智的鬼物一般只可封印,都是你这种寄生虫钻了空子,宿主死亡便可魂魄逃离,若换了他人的确难办,不过你猜为何会有阴鬼门的存在?”老李道人徐徐说着,右手拇指却缓缓伸向嘴边,被牙齿瞬间咬破,暗红色的血液滴在砚台之中,周遭百米似乎进入了一片煞气的领域。
“以魂杀魂,你是个疯子吗!这等手段可摄多少魂魄!早已可以天下独绝!为何偏偏却用来杀我!人类,修行难道不就是为了长生问道成仙成神吗!”那邪灵的眼神瞬间变得变得恐惧万分,眼睛刹那猩红疯狂的嘶吼挣扎起来。
“那看来你并不知道【道】是什么,看来你对人类情感的了解也不是很深刻嘛,不过我可没时间去纠正你的观念,要怪就怪你的恶展现太过迅速了。”
一点血液融化在墨色之中,竟是将一大片的墨汁染成了暗红,抽屉张开了血盆大口,从早已扭曲成怪物模样的余生躯体一口吞没,与此同时李道人手指律动:
【我以我血,此魂断绝,阴鬼皆我,一式道杀】!!
只见一道血线激射而出,定射在虚空中的一处,那里突然出现了一道虚影,不得动弹,漆黑如墨,只有心脏处有一团净白。
“不要”很虚弱嘶哑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那漆黑虚影之上渐渐出现一道又一道的血色裂痕,然后极快的崩碎开来,原地只有一团虚弱的白。
一旁的饕餮发出一声嘶鸣,与西南高山一起渐渐如墨般化开,萧洮从一旁槐树后走出,同李道人一起看着那跳跃的净白,欲言又止。
“答应你的,给他一次回家看看的机会,哦对了,这个给你。”
一封写满了字迹的宣纸被塞到了萧洮手中,入眼第一句:【我,叫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