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滔滔,横亘幽邃,引渡星火,玄黑无光。晦暗寂寥,水雾缭绕,阴祟哀啼,深潜其间。此乃冥河,阴阳隔绝,亦是,神鬼终焉。
冥河之上,巨人屹立,身材魁梧壮若铁塔,双眼熠熠,威严神秘。周深水汽蒸腾,宛如深渊水龙环绕其身。身负巨大锁链,另执尖锐宝剑,宝相庄严,护卫一方水域。
无支祁,执掌水之权利与秩序,水纹荡荡,降世人间。
老李道人悠悠而立,眼前墨字横亘虚空,苍劲有力,映照这十六字衍生而出的诸般意象,刹那占据半边天地,鬼啸哀啼连绵不绝,更无提伫立河中深邃河水仅过双膝的锁链巨人。
“用村中人威胁我,倒是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这本事,我说了,救人看的是我的心情,与你,无关。”老李道人负手而立,眼瞳冷冽充盈,他身后水域神祇无支祁怒目圆睁,手中宝剑寒光森然,周身金铁铿锵,凶相毕露。
猩红血雾已到此时早已无一丝神圣之态,巨大的雾状形态猛然收缩,原本便显得浓厚的雾霾更为凝缩,高可十丈有余的身躯骇然挺拔,其身上的血色愈加浓重,竟隐隐显示黑褐之色。与无支祁遥遥相对,此时却似是不落下风。
那血色巨人面上依然没有五官,只是胸口之处十数张面孔轮廓清晰,一张张脸上皆是呆滞,嘴中念念叨叨,似是某种赞颂的经文,却听的人汗毛直立。
李老道人面色一沉,这数张脸中有一张他认出来了,那人倒也大方,每每捕鱼归来却总是憨厚的笑着将两只也不算个大的鱼儿挂在了道观门栏,旁人若是问他,他总笑说也算是一份功德。以往老道人也倒是不客气,拿了去炖豆腐汤喝。只是修道之人呐,修己亦修人,那鱼汤挺鲜的,更何况今儿是你家妇人跪求我救你父子。
渔民余生,今儿个我老李保了!
“无支祁,动手!”李老道人剑指挥动,手头砚台之中又是一抹墨色而出,身后巨人虚影刹那百米,周身铁锁如盘龙而上,渐渐攀附在红色巨人之上,巨剑直刺红雾脑门,鬼气赫然浓郁,只此刻无支祁身前才浮现出一个诡谲文字“疾”来。
长剑没入红雾头顶,宛若实质的雾气瞬间溃散,念诵经文之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十数渔民之声发出的层层叠叠的惨叫,那些面庞瞬息之间似乎干瘪了许多。
红色巨人并未就此消散,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惨叫,他似乎很不屑于老李道人所言的救人与否的论调,红色烟雾自破碎的脑袋缓缓向下流动,无头躯体又高涨几分,而他胸口那十数张面庞,却由显更加清晰,发出的尖叫之声也愈发痛苦凄厉。
“你觉得在你干掉我之前,我能捏爆几个脑袋呢?”阴森的声音失去了过去如孩童学语时的不熟练,被铁索捆缚住的双手臂弯处很恶心的凝聚出两只手来探向胸口某两个人头。
“切,威胁人总是人质这一套也不嫌得恶心。”老李道长眼中轻蔑未少一分,只是眼中愠怒点点,显然极度厌恶此等做法。冥河水波荡荡,幽魂厉鬼依然在其中尖啸,一具具白骨人脸沉沉浮浮,欲逃离这片黑色苦海,却终是沉没水波荡起涟漪。
庞大的巨人身上铁链突然震颤,漆黑水雾顺着铁索攀附而上,只瞬间如同一条条细小血管缠绕于云雾的红色肌肤之上,水声突然响亮,阴与阳的界限之河此时亦听命水神,细小水流缠绕住了血红云雾臂弯处的两只手臂,更多的冥河之水由平静至翻滚只是一息之间,死寂之感顺势而上,一条庞然的黑色水龙缠绕着无支祁而上,一张张惨绝呐喊的幽冥鬼相相互拥挤着形成水龙头部,尖锐咆哮,直冲向红雾失去脑袋的脖颈之处。
黑水气势宛若排山,自红雾脖颈直灌脚底,水流激射而出,竟化作丝丝怨魂上那张红色烟雾的身躯蚕食而尽。
洛水湖畔,烟消云散,捕鱼的舟船依然飘着,只是再不被烟雾笼盖,无论红的白的,尽皆无踪。
漆黑水龙从又钻回了冥河之中,凄诡尖啸依旧,绵延流长无止无尽。河心之中巨大人影铁锁重负归身,宝剑提回胸前,剑指青天,回身与老李道人遥遥而对,天空中的黑色墨字此时失去了道炁支撑,烧尽的灰烬般化作黑色颗粒飘散无踪,与此同时,那宏伟冥河与河心之上无支祁大相也境界淡入虚无,漆黑砚台重又落入老道手中,滚滚阴邪之气淌入衣衫。
所有神意消散不足片刻,老李道人威严顿失,舒坦的伸了个懒腰,将飘散如仙般的满头华发又揉的稀碎,瞥了眼湖面之上尚茫然无知还不知情况的十数渔民与湖边搓揉着膝盖显然是来寻找亲人却不慎被邪雾所控方如梦醒的几个老老少少,又挂上了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收工收工!萧洮小儿,为师这道法如何,想学嘛?”吊儿郎当的老李头不消片刻来到了少年眼前,手头黑色砚台没收,那副样子俨然就是在炫耀,却又装的高深般的正拿着砚台的手背在身后,似是不经意间露了大半个在外头。
“师傅,您这方黑砚当真是厉害至极。”萧洮说的是实话,此刻他眼中显然有渴望闪烁,只是老李头这孩子般的表现,属实是让他差点笑出声来,只是人情世故早就学的精了,那自然是要给自己师傅捧够了场子。
“哎,这可是我们祖传的法器,等你学成了我就把它传给你。”听到来自徒儿的夸赞,老李道人那鼻子翘的老高,眼神中很是满意,“此方砚台可是阴煞道器,唯有我阴鬼道派可显其威能,笔墨化文,精简符咒之力,只区区几句真言,可唤天地神鬼,当然,你之道炁自然得压得住他才行。此等手段,我阴鬼前辈称之为【砚术】”
“阴煞道器,与二十八紫薇天斗那个阴煞是我想多了吧。”萧洮不知为何突然发此疑问,所以他自己也是挠了挠头,暗叹自己也真是想的过多,想必是被那突然出现的文字中所描绘的故事迷了点儿心智。
“你想到那故事里阴煞宫是吧?思维力发散够广啊。”老李道人哪里不知这徒弟心中所想为何,将少年手中的纸张拿到自己面前。
“总不能每件事儿都这么巧合吧,你说是”萧洮也是自嘲的一笑,凑到了老李道人身边,只是片刻他的笑容瞬间凝滞,话语也戛然而止,洛水湖畔水深似乎都停止声响,天地间唯有死死盯着面前卷纸的的一老一少,此经寂静无声。
那宣纸之上赫然是一个故事的续写,与之现在惊人的相似,且在那书卷之上,名唤“李砚南”的老道人结尾的那一句与李老道人如出一辙的“看我心情”的话之前,赫然凭空添上了十六字的墨迹:
【冥河荡荡,虚段阴阳,烦请戮邪,降无支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