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夜风埙中起,梧桐落叶指间生。假山石裂池鱼叫,香桂泣露绒花笑。
用过早饭,王起宵吹埙一曲,曲韵悠长,弥久不散。共影在一边静静听着,不懂音乐如她,也能听出其中愁闷。
“影姑姑,他住在哪?”
共影回过神来,“谁呀?”
“我抢了王怅的屋子,他现在住在哪呢?”
“侯府有一处闲置的院子,他还没回来时,夫人让人收拾出来了,那里被三座院子包围着,通风不太好,不过不通风对他身子有好处,他吹不得风。”
“具体位置在哪呀?”
“就在紫棠榭前面,前门八角门,后门宝瓶门,从后门进很方便,小姐要过去吗?”
“影姑姑,你把碧竹篪拿过来,投桃报李,我把篪送给他。”
很快,共影就从收纳乐器的房间取来一个长木盒,王起宵取出篪,它通体嫩绿,是用快要长成还没有长成的竹子制作的,有点软,摸上去手感很好,吹起来口感也不错,凑近了能闻到春笋的清香。
因为是在家里,离的又这样近,所以共影没有跟着她。
宝瓶门处,王起宵四处张望了下,确认没有人看见自己,才鬼鬼祟祟溜了进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进去。
胡仗在廊檐喂鸟,余光瞥见紫色身影,动作一窒,在家的这些时日,他听说了这位大小姐的难缠之处,她一来就抢了大少爷的卧房,所以他对她并无好感,只想敬而远之。
“胡仗,他起了吗”
胡仗勉为其难见了礼,“大小姐早,爷已经起了。”
“他在哪呢?”
“在卧房,小的带您过去。”
“不了,你继续喂鸟吧。”
走廊从后院绕到前院,前院走廊不远处有一口巨大的缸,这种大缸就算是在北炎她也没有见过。
王怅身上披着毯子,正在窗前看书,他的心思全在字里行间,王起宵走近窗户他也丝毫未察觉。
“喂!”
王怅耳朵听见声音但心慢了半拍,片刻后才给出回应,缓缓抬头,“嗯,妹妹怎么来了。”
王起宵从宽大的袖子里取出木盒从大开的窗户递进去直接放在书案上,她认得这书案是从她现在住的地方搬走的那台。
王怅打开木盒,“篪!真漂亮,送给我的吗?”
明知故问,王起宵撅了下嘴不想回答,“你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都是家里,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倒是妹妹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住得可还舒心?”
“还行吧。”
“离会试还有两年多,你不用这么刻苦。”他身体这样差,还起这么早读书,真是不要命了。
“我一天学不了多久,个把时辰就要休息一下,唉,我这鬼身体。”
“你读了有多久了?”
王怅看了眼更漏,“快一个时辰了。”
那他应该要休息了。
“你用过早饭吗?”
王怅点头,“用过了。”
“我还没用过,那我先回紫棠榭了,影姑姑还等着我。”
“妹妹慢走,我就不送了。”
“嗯,回见。”
王怅看着她轻快的背影觉得心里暖暖的,趁着胡仗还没来催他,他又抓紧看了几页。
王起宵是从前门八角门出去的,回头看门匾。
君福康。
“这是个什么名?”
不过倒是适合他,愿君福乐安康。
他为人谦卑,就算住不惯也不会告诉她让她为难的,她应该去问问胡仗,要是他住不惯她就把房间还给他,他身子这么差,突然换了房间万一住不惯出事了怎么办?
这样想着,她又折回去了。
胡仗站在王怅身边,手里拿着她刚送的篪,王起宵躲在滚圆的廊柱后面:他不是要休息吗,怎么还在看书,难不成是赶走我的借口?
“大小姐真是的,送什么不好非送来吹的,明知道爷您喝茶都得小心翼翼,怎么敢吹篪呢?”
王怅似乎默认了胡仗的话,眼睛在书上,可头却附和地点了点。
胡仗继续道:“爷不就是自己不能吹才把那么好的埙送给她的嘛,还说什么因为她造诣高,大小姐年纪也不大,能有多高的造诣?”
王起宵指甲在廊柱上划出一道白痕:狼狈为奸的主仆,虚伪的王怅,是我瞎了眼受你假面的蒙骗,是我错信了你,果然王家没有一个好人。
她像一阵风一样怒气冲冲地跑掉了,出了八角门停下脚步,往院里吐了口唾沫,“晦气!”
她拾好了情绪才走回紫棠榭,一言不发地趴到床上,发誓再也不相信王家的任何人。
王怅看完书页的最后一个字,认真对胡仗说:“你这张嘴迟早闯祸,你给我听好了,我只说一遍,我送她埙与她水平高低无关,也与我能不能吹无关,是因为她喜欢我才送的,明白吗?”
说完,从胡仗手里抽出埙,小心装进木盒,板着脸把木盒放在书案最里层的抽屉里,那抽屉里还有一个木盒,胡仗不知里面装着什么宝贝,只知道王怅从不许人触碰,连他都不行。
见自家爷把篪和他最宝贝的东西放在一起,胡仗就知道自己说了多么混账的话,苦着一张脸小心试探,“爷您生气啦?”
王怅明明长得那么白净,可胡仗却看见他一脸凝重地黑,那是生气的颜色,他不答,意味着他的怒气值正在猛涨。
胡仗差点哭了,“爷您别气成不成,气坏了身子怎么是好,您打我,你打我消气儿。”
“我可以不生气。”王怅低沉道。
“爷您说,只要您不气,要小的干什么都成。”
“让我再看一会儿书。”
胡仗翻了个白眼,自家爷的演技还怪好的咧。
可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说了只要王怅不生气他做什么都成,那他便不能反悔,算了,爷是掉到书堆儿里了,他要看就让他多看一会儿吧。
“就看一会儿啊,一炷香,一炷香后您一定要休息半个时辰。”
“遵命——”,王怅对嬉皮笑脸的胡仗挥挥手,“一边待着去,别打扰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