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棠是怎么被人带走的,王安愿不知道,但她没有哭求也没有埋怨,他始终不敢看他。
他觉得人都散了才捂住脸无声痛哭。泪水从指缝中流淌,常莲从身后抱住他,他身形一顿,原来身边还有人。他转过身,和常莲相拥,“莲儿,我对不起她,对不起你们。”
常莲无言,良久才道:“我们去送送决归吧。”
决归悲凉地躺在殓房的木板床上,身上只裹了一层草垫,眼睛布满血丝,嘴巴微张,形容恐怖,死前应该很痛苦。尸夫说这种死状的人,咽气的时候还在说话,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事。
他想帮他合上口眼,但王安愿制止了:“睁眼好认清害他之人,张嘴去了下面好叫冤。”
一般情况下,被送往他国的质子不会赋闲在家,他们要学习经史子集、马术剑术等,通过歌舞宴会或丹青书法等聚会结交他国上位者。
但王安愿不是一般质子,他不是作为交换送到北炎的,而是戎阳单方面遣送来求和的,他是弱国对强国的献祭,就像和亲,弱国的公主嫁给强国的皇子。
他不能像其他质子一样学习本领或者参加宴会,但是他又不能闲着,因为他每日要向宫中传报他的行踪、活动以及次日的计划,同时要遵守各种规定和限制,偶尔在他传报后,宫中也会递来一张宣纸,宣纸上写着他第二天或者一段时间内要做的事情。为了保证他传报的真实性以及有没有偷懒,宫内让上官家派人随侍他左右,既是照顾他也是监管他。
为了不与人打交道,他自请去饲养上官家的马,许是对决归死的那天发生的事情心有余悸,他总让常莲在自己看得到的地方行动。至于路棠,他连见她都不容易,何谈保护她。
初时他以为路棠和常莲是陪着他一起来献祭的,现在他明白了,她们的献祭何尝不是他的另一种献祭方式。
他还记得路棠被带走的那天,他看完决归回到穹华堂已是后半夜了,他睡不着觉,起身像行尸走肉般去了路棠住的那间屋子,清晨他还在这里和她说话,说北炎的雪不似戎阳的雪,戎阳的雪像细盐,北炎的雪像盐巴。
他又想起初见她时,她困窘地站在假山后,无人对她施以援手,她惊慌无助地好像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他送来春衫,她心底的感谢快要溢出眼眶,他感慨,她多缺爱啊,一件春衫就让她感动成这样。
他想起自己在常莲那里吃了瘪,郁闷地赶到庙会,看见她被郭昌纠缠,他不自觉就走了过去,想用簪子化解她的尴尬,刚递上簪子他就后悔了,他怎知她就一定会选他呢?他也怕她选了他,怕她误会自己喜欢她。还好,她收了簪子后就要走,没有要给回礼的意思,是三公主从中作梗,她才不得已用一块廉价的平安扣做了回礼。
他想起新婚那夜,他掀开红盖头后她不可置信的眼神,她肯定以为他不会来了。她在为他的不来而伤心落泪,她一定哭了很久,脸上的脂粉都花了。
他想起她做的冰粥,想起她怎样开心地给他展开九游居士的那幅冬,想到她是怎么一次次失魂落魄地走出书房。
还想起自己怎么甩了她一巴掌,他想起来的事情太多了,从前他甚少关注她,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她,想起她那么胆小,受一点难堪就气血上涌,脸红脖子粗。
想着现在她在哪?和谁在一起?她会不会害怕?
虽然她害怕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安慰过她,可是他很担心她如今的心情,是不是害怕得快要呼吸停滞,他想去安慰她,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这样想着,他就出了穹华堂,临走还不忘给常莲的房间落上锁。
他在通往玉帛苑的花廊前驻足观望,他没能看见她,却看见上官作白身边的秦桥匆匆忙领一位郎中进了府。
他急切上前询问:“是不是路棠出事了?”
秦桥也很急,没有搭理他,他干脆拽着秦桥,他一定要知道为什么郎中深夜来上官府看诊,以及给谁看诊。
秦桥不耐:“她出事了,你快撒手。”
他没有撒手:“她出什么事了?”
“她见血了,你再不撒手,她肚里孩子就保不住了。”
他跟在郎中身后,秦桥怎么赶也赶不走,穿行于花廊之间,转了几个弯他已经不记得了,花廊尽头有个小桥,桥上垫着防滑的绿色地毯,桥下的池塘结了厚厚一层冰,过了桥就看见两株老梅树,梅树中间有月洞门,门头上写着修偃阁。
他记得上官作白说要把路棠安置在玉帛苑,而秦桥却带着郎中去了俢偃阁,修偃阁是上官作白的住处,他有些疑惑,但来都来了,他还是跟了进去。
因是深夜,俢偃阁很安静,只有房檐上雪堆砸落地的簌簌声响,正房的缝中飘出银丝炭和腊梅香混合的味道,听见声,两个婢女从里面打开了门,上官作白只着单衣,他似乎不怕冷,站在门口将郎中让进了屋,几个时辰不见,他脸愈发肿了,不过显然已经处理过了,上面涂有黄色的药膏。
秦桥担心上官作白责怪,解释道:“他难缠得很,怎么都赶不走。”
“进来吧。”
他挥手让秦桥退下,让王安愿和他一起进了屋,婢女关上门退了出去。
明间阔大,比穹华堂四间房加起来还要大,一侧墙壁上挂满了画,有两张很像路棠,如果他细看,会发现那就是路棠,画中女子左边眉尾处有一颗红痣,那是路棠的标志。
卧室传来软软的呢喃。
“路棠。”王安愿唤了一声,忙不迭走过去,上官作白也跟在他后面。
绘海棠春睡图的六面折叠落地屏风后,是一张雕蛇交欢神像的黄花梨木架子床,床上垂下的松霜棉毯正好遮住那神像。床四角有熏香,水绿烟缎五色被子下,路棠极不安稳地扭动着,头上是细密的汗,郎中在为她施针,有婢女在为她拭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