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念坊大掌柜是北炎皇商上官家的人,路棠听周太后说过,最开始丝念坊是一个小城来的姑娘开的,最初只有一间店面,后由上官家接手后才慢慢扩大成如今的规模。上官家的人生意头脑了得,拢获了皇都众贵妇淑女的心,没有听说过谁人不爱丝念坊的衣裳的。
路棠也有几身丝念坊的衣裳,料子和绣功都是顶级的,只是花样并不是她的最爱。想到自己长这么大还很少精心打扮过,就连和王安愿那两回短暂的见面,她都没有很用心拾掇,多少有些遗憾,为不给以后留遗憾,她决定每天都要把自己收拾地整整齐齐,指不定那天就又碰到他了,她一定要让他无法从她身上挪开眼睛。
阿祖本来只想选两身喜欢的,奈何喜欢的太多,“真想把这些衣服全挪进我的衣柜。”
路棠点了下她的脑袋:“小贪心鬼。”
她们不自觉逛到店铺最里侧,那里有一道门帘,帘上的牡丹花活灵活现,绣的比宫中花园里的牡丹花开的还要好,路棠沿着纹路仔细看,忽听帘子那头有威严的声音传来:“我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哪家铺子的月例有我给的多,可你们看看,你们一群人在一起商讨了半个月了,这衔接处怎么还是弄不好?”
有胆子大的回怼:“不管谁的手艺有多好,补起来就是个疤。”
“对啊,补东西当然有补丁,东家真是太难为人了。”
东家抬手制止,“得得得,别你一言我一语在哪找补,你们还是赶紧想办法,这水田衣要是补不起来,你们就别干了。”
不是他不让她们留下,而是这水田衣是兄长对他的考验,若是不能恢复如初,他就得收拾包袱回北炎继承家业了,想当初他兄长就是被父亲用类似的伎俩给逼回家的,可父亲没有料到,他接手了丝念坊,走了他兄长的老路,他更是没料到,兄长会用父亲当初逼迫他的方式来逼迫他。
路棠对他们争吵内容颇感兴趣,她想看看是什么样的水田衣,于是撩开帘子往里看,却被竹架上晾晒的布匹给挡住了视线,再看那布匹,显然是才漂染的,原来漂染不久的布料这样好看,像彩蝶在风中飞舞。
路棠和阿祖都看呆了,竟穿过帘子走了过去。
“别摸。”一个绣娘急切出声阻止。
路棠适时收回手,不好意思地道:“对不起啊,我这就走。”
“谁呀?”是刚才那东家的声音。
路棠又解释了一遍,称自己走错了就打算出去。
谁知那人并不十分好说话,许是还在因为补不好水田衣的事情而生气,对路棠不依不饶起来:“走错了?一句走错了就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来偷师的同行?”
阿祖怕小姐吃了亏,又化身为护儿的老母鸡,挡在她身前,“你想怎地?”
那东家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确实不能把两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怎么着,就算她们是来偷师的,他还能把她们囚了不成。
路棠不想招惹是非,她只是听见动静来瞧了瞧,不想竟惹下这麻烦事,就怕耽误了回宫时间,眼前这人虽然尖锐,但似乎不是成心找茬的样子,还是好言好语解释一番,化开误会的好。
“公子当真误会了,我听见争吵,似乎在说水田衣连缀之事,我知道一种连缀方法,但却不知你们遇到的困难是否和我想的一样,所以就想来看个清楚。”
那东家眯起眼睛,似乎不太相信,但还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希望,晃动着左手,食指上翠绿的戒指价值不菲,“那你快帮我看看,可不可以毫无痕迹地连缀住?”
他个头高大,宽肩窄腰,是个俊美男子的风范,他身穿红衣,衬托出清扬眉宇间的妖魅惑。
他离路棠很近,他狡洁又潇洒,路棠有些害羞,被他引着带到做衣服的台面。
那件水田衣是由数块色彩材质均不同的布块拼接成的,很是精致华美,但在领口处却炸开一道不甚规则的裂口,裂口附近有细密的针脚,显然是缝补过很多次,但又因为不满意而拆掉了。
路棠只简单看了几眼,就说:“这个裂口太小了,若想还原本来面目,需要把豁口剪更大。”
有绣娘不以为意道:“你这是拆还是缝呢?”
“拆了再缝,只有把破的地方重新织一遍,才能像新的一样。”
东家有了点头绪,问她:“如何织?”
“如何破的如何织。”
一个绣娘恍然大悟,颇为崇拜赞叹道:“姑娘真是玲珑般的心思,这个点子我们那么多人想了小半个月都没想到。”
有好学的绣娘已经偎到路棠身边,讨好笑着说:“姑娘,既然你都将方法说出来了,想必你无意将手艺藏着掖着,我们虽基本听懂了,但却从未尝试过,好姑娘,你做一做给我们瞧瞧好不好?”
东家也反应过来了,央道:“姑娘若是补好这水田衣,在下定有重酬。”
路棠受到莫大的恭维,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不成不成,不是我不肯相帮,只是我并不懂刺绣裁衣,那连缀法子是我从书上看来的。”
东家像知道了宝藏的具体位置一样,整个人变的将神抖擞:“那书可否……借在下一观?”
他本想说卖给他,但觉得太过唐突,便转了个弯说要看,但是这并没有比说卖好太多,甚至更失礼,跟上了吟月楼的姑娘却不给钱一样无耻。
他挠了两下头,有些讪讪的,找补道:“那书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总不算唐突,虽然他家藏书丰富,但难免有遗漏的好书。
“书是家母所著,并未取名。”
“敢问令慈是做什么的?”
说实话,路棠也不知道母亲是做什么的,她只记得很小的时候,父亲打仗回来了,会很宝贝地看一本书,告诉她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母亲写的,他一字一句教她读,但是有些字父亲也不认识,他吃吃笑,她也跟着吃吃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