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隐去,丹贵跪了一夜,皇上没有旨意示下,意味着对他的惩处到此为止,国师遣人将他扶起,行至国师殿内室。
还是那张桌,还是同样的茶盏,国师在桌前饮茶,茶水过烫,他唇一抖,眼睛圆睁。
初见他时,丹贵觉得他这张老脸很亲切,似曾相识的感觉,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时候见过他,可是刚刚被茶烫的那那一下,他的眼睛蓦然瞪大,炯炯有神,和与敌人厮杀的金慕如出一辙,丹贵恍然大悟,不自觉就问出了口,“师父和金将军,不……您和金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轻易答应她收我为徒?”
国师看了他一眼,放下茶碗,手若有似无地用茶盖拨弄碗口,一声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敲打在丹贵心上。
国师突然停止了敲打,直视着丹贵双眼,“她是我女儿。”
他泰然自若,好像说的是一件人尽皆知的事情。不需要丹贵追问,他继续说,“金善想为长姐寻一个高门大户的好亲事,他觉得我不名一文,根本配不上她,不顾我俩的恳求,执意拆散我们,使尽手段派人追杀我,我掉落悬崖,被一云游僧人所救,当然他不知道我没有死,当我养好断腿回去寻她,才知她难产而死,唯留孤女养在金府,我留连在金府附近,得知女儿过得不错,金善还算善待她,当时我很落魄,万无财力给她更好的生活,于是我回到救我的和尚身边拜了他为师,辗转数年又遇到后来的师父,也就是戎阳国上一任国师,当初我以为只要我当了国师,我就能够接回女儿,给她好的生活和磨不灭的亲情,可是后来我看淡了,她过得很好,我不该去打扰她,只是上回看到她的信,我才知道她的处境,也知道她一直暗中调查父母的事情。”他叹气连连,“不知她什么时候认出我是她父亲的。”
在丹贵眼中,国师向来处变不惊,原来只是没有到情动时,谈起女儿,他一变毫无波澜的神色,尽显慈爱,还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悲哀。如果可以,他宁愿不要国师的位置,也要与妻女厮守在一起吧。
国师压下万千感慨,恢复了常态,“你可知你如今的处境?”
丹贵自然明白,皇上纵着他只因他还有用,一旦他手头上的贪污案结案,高嫔再对他下手,皇上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还是比较好的愿景,更坏的情况是皇上听从高嫔的枕边风,暗中打压他,打压他不仅能得到高嫔的原谅,还能拉拢回“受委屈”了的官员的心,一举多得,一箭双雕。
丹贵清明如斯,当然不会认为罚跪一夜所有的事情都能烟消云散,他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神色晦暗,“水深火热。”
他对自己的处境有深刻的认识,就是水深火热。
国师细细打量他,他知晓他家中已有未婚妻,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女儿,他不会为难这个善良的同时又不失心机的男人,他是个有前途的人,然命运是不公的,对他不公,对他也不公,甚至对金慕对李千香都不公平。
“但你并非入了死局。”
他有解救之法,但他却并不是无条件地去搭救他,丹贵听出弦外之音,然他无路可走,只能钻进他布置好的圈套,“还请师父指路。”
“你娶金慕。”
他娶金慕,国师就会全力支持他,金善为了拉拢国师,也会暗中为他摆平麻烦,皇上自然也会忌惮他三分,不敢由着高嫔对付他,于他有利,于金慕也有利,她不用落入金高陌之手,她可以逃离金家那个狼窝,同时,国师弟子都娶了她,谣言自然而然就破了。
双方受益,何乐不为?
丹贵双手搭在跪了一夜已经青紫交加的膝盖上,他的手指狠狠掐那青紫处,肉体上的疼似乎减轻了内心的疼痛。
国师趁机加了把火候,“你支去保护李千香的僧侣,陛下已召回,金慕在金家军中还有些威望,会派了兵去保护她。”
丹贵再次抬头直视国师,眼中的血丝加重,隐隐透出恨意,“是保护还是威胁?”
国师也并不好受,他是真心喜爱这位小徒弟的,他早就有意将衣钵传给他,只是现在传衣钵是有条件的,他在心里道了声歉:徒弟,对不起了,为师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和金慕有个好结果。
丹贵想哭,他突然觉得膝盖很疼,疼得可以让他掉眼泪。为什么他们那么拼命地活着,却始终逃不过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可悲命运,每次以为看到曙光了,随即又被黑暗笼罩,一次比一次更加让人透不过气,一次比一次更加想要放弃。
可是这一次,他放弃不得,因为他可以放弃自己,却无法放弃李千香。
李千香太过忧心丹贵,半夜醒来后就一直没睡着,她送路望江和金慕出门时千叮咛万嘱咐,如果丹贵有什么事情,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她。
路望江刚走,门口就列了一队士兵,吓走了想要进丝念坊的客人,士兵告诉李千香他们是被派来保护她的,她说不需要,但是他们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不过反正她没有心思开店,挂了歇业的牌子,和老猛一起站在院门外,乞求丹贵平安归来,不时去厨房看看给丹贵煮的山药粥,以及在另一口锅中煮着的从李弃苦那里买来的敷外伤的中药包。
终于她等来了丹贵……还有搀扶着他的金慕。
他身上还是昨被打时穿的那身,现下已破烂,李千香让他回屋换身干净的,他说待会还要上值,先凑合着穿,里面的衫子是新的,不影响患处。
是金慕把丹贵搀扶回来的,她应该感谢她,她将二人引至正堂,摆好桌椅让他们坐下,她为二人上茶,去厨房捞沸水里的药包,滚水不慎溅落到洁白的手背上,顿时起了一个大水泡。
啊——
她忍不住惊叫呼痛,丹贵闻声而起,想去看看她怎么了,金慕拉住他,对他摇摇头,“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