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千香在人墙被人带走时,老猛并未独自逃命,而是远远尾随一干人,数天来,它一直在军队驻扎地徘徊,不光要找到主人还得躲避铠甲士兵的驱逐,它靠偷食他们丢掉的羊骨头维持生命,守营士兵不少都见过它,所以路望江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它。
再次见到主人,它高兴得失了身为一条老狗的稳重,突然变得像小时候那般灵活,摇头摆尾直往李千香怀里撞,她因此绽出久违的笑脸,金慕看呆了。
初见她时,她狼狈不堪。她甚至有过一个想法:她骨头软性子差长相丑,她不是丹贵的良人。
可现在她只觉得自己可笑,她怎会觉得李千香长得一般,她简直像雪莲一样纯洁无瑕,脸颊冻伤浅淡后,隐现娇艳之姿。她和老猛一起嬉闹,一人一畜如同雪原上的两个精灵。
金慕自嘲般地笑了笑,握紧马上就要物归原主的荷包走向她。
老猛感到来人并无恶意,通情达理地在一旁静静守候。
李千香倒出荷包里的物件,有那只铜镯子,还有丹贵送给她的珍珠发钿。她该信任丹贵的,可是满腔的疑问像被堤坝阻拦的洪涛,无处宣泄,他在什么情况下会将她送他的东西交给另一个女人保管呢?他不是更应该交给路望江吗?
但她微妙的自尊心不允许她向眼前的女子追问答案,她要亲自问丹贵。
金慕何等人物,李千香的心思在她面前早已无处遁形,像是自证清白,她以表明立场的口吻道:“他当时身陷囹圄,身边只有我,也许怕东西遗落他人之手,所以才交由我代管。”说完,她又补充一句,“你不必多虑。”
“你说他身陷囹圄,望江说他有使命在身,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的。”
李千香刻意隐藏的惴惴不安因她的一句“身陷囹圄”,再次被勾了起来,她好看的眼睛满是乞求,“求求你告诉我真相,只要他还活着,我什么都能接受。”
她迟早会知道的,金慕已经打算和盘托出,整理措辞间,一士兵匆匆忙赶来,上气不接下气,“将军,金副尉叫人抓了,大将军急着找您。”
金副尉乃大将军金善的独子金高陌,也是金慕的表弟,金慕的母亲是金善的姐姐,她未出阁时便与人有了首尾,却不料那人是个负心汉,知道金小姐怀孕后不仅不敢上门提亲,更是怕担责,于是逃之夭夭,可怜金小姐产女身亡,魂归天外,金慕是舅舅金善抚养长大的,耳濡目染,她长成了像舅舅一样的英雄豪杰。
而金高陌则完全没有父亲的气魄,靠着父亲才混到副尉的位置上,他既不是金家的希望更非国家栋梁,是根不可雕琢的朽木,因此金善将全部的希望尽数寄托在这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外甥女身上。
他本不欲让独子投身于战场的风险,奈何他执于让表姐高看他一眼,不愿营帐内苟着,偏偏想着做一番事业让她看看,昨夜他以发现敌情的名义带着一队人马非要前去勘探,结果中了别人的埋伏,哭天抢地得等着父亲为他收拾烂摊子。
雪似乎更加厚重了,一会不清理,厚营毡上就覆上一层雪,远看像一座堡垒,路望江进了这堡垒,将金高陌被抓的消息带给了丹贵,消息还说是巫犬人干的。
丹贵却心知肚明,抓金高陌的是排铃底,巫犬只是用来背锅的。
排铃底是同北炎、戎阳等联合攻打巫犬的众多小国中的一个,丹贵之所以看破真相,不是因为他是惊世奇才,而是因为他与排铃底女王之间结下的不可言说亦不可排解的杀夫之仇。
丹贵知道自己很好看,但是这张脸除了让李千香爱上他之外,似乎并没有带给他他希望的好处,他未曾想到在战场上自己也会因为自己过于俊俏的脸而受益。
也许因为金慕是女子,注重外貌,所以她手下的将军士卒都是模样端正的,据说每个人都是她亲自点过去的。
不出所料,新来的一批士兵中她首先挑中了丹贵路望江等颜色突出的男子。
参军之前,丹贵把世间女子划分为两类,李千香是一类,她以外的其他女子则是另一类,直到见到金慕,这位英姿飒爽,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女将军,从军路上,他就听闻她的威名,不曾想他因为这张脸而成了她的手下,她果然名不虚传,带领手下将军立下赫赫战功,她很慷慨,在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情况下,将殊荣大部分归功给手底下人,他和路望江更是在短短的一年升了等级,成了她身边的副将。
她是他见到的第三类女子。
一开始他依靠她敬重她,觉得她是战神一样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她是上天赐给戎阳的英雄,成了副将后,他把她当做同袍,他忘记了她女子的身份,当她是与他们同生共死的兄弟。
直到有一次,金慕给他引荐大将军,出来后,他和她听到有人在非议她。
玩物、婊子、烂女人、消遣……
言辞不堪入耳,谈论她时,那些人面目荒淫,令人作呕,他想冲出去理论,金慕制止了他:“打他们一顿骂他们一顿都无济于事,被恨上了,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地侮辱我。”
丹贵感叹女子不易,在战场上不光要经历和男子一样的腥风血雨,还有容忍恶臭的传言,他不禁对这铜打铁铸般的女子心生怜惜,她本该被好好保护在深闺之中,坐享家人为她挣得的富贵与荣耀。
自那之后,丹贵偶有听到关于金慕的谣言,他自始至终都认为那些话是空穴来风,恶意中伤,因为他很清楚她的功名都是她身先士卒,在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而不是靠她身为女人的肉体换来的。
直到在一次庆功宴上,众人都由衷地高兴,只有金慕一杯接一杯,不像庆祝胜利,更像排遣愁闷,那天丹贵轮值,护送金慕回营帐,金慕不让他走,借着酒意倾吐她深埋心底的酸涩与凄苦,“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我是男人的玩物,是他们在战场上的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