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伤未愈又添鞭伤,李千香面色灰白,死气沉沉,如春花衰败在了冬季。
她本以为顺着他们的话承认自己是细作,他们就会给她一个痛快,可她招认后他们又逼迫她吐露此行目的,她自然什么都招不出来,于是他们就会招呼她一顿鞭子,她改口称自己不是细作,但为时已晚。
头两天她几乎要疯掉,后来她渐渐麻木了,有人摘她头上的珍珠发钿她才挣扎两下,然后便力竭昏死过去。
原来她觉得死是解脱,可看到断头台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突然瞪圆,仿佛回到了被丹贵架着跺拇指的那一天,泪水不受控制地哗哗淌,从眼角流到下巴,从下巴落在积雪上,给雪烫出几个小圆洞。
大刀高高抬起,重重砍下。
哐当——
受飞剑的冲击,即将落到李千香脖子上的砍刀拐了个弯,掉在雪堆里,
“别碰她。”
路望江目眦欲裂,大喝一声夺到李千香跟前将她抱起,感觉她的身体轻如羽毛。他不敢想象她受了多少苦,不知道她经历了多少折磨才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凄惨模样。
记忆中的她明媚娇艳,现在的她却如零落成泥的落梅,衰败憔悴。
她被安置在路望江的营帐,路望江则在床边打了地铺。
军医为她检查伤情,无奈摇头叹息,“不太妙,好坏就看这两日了。”
军医开了内服外敷的药,金慕每天过来为她上外伤药。
两天后,军医再来看时称她生命力顽强。
身上好痒,李千香很不舒服,意识渐渐明朗,她感觉双腿一片清凉,似乎没穿棉裤,里层绸裤捋至大腿,有人在她腿上涂涂抹抹,她大惊失色,猛地睁开眼睛,见一个身穿软甲的人背对着她,而这人的手显然在触碰他的腿,她使劲一蹬,“你在做什么?”
这一蹬不要紧,剧烈的动作牵扯了身体各处伤口,她痛得龇牙咧嘴,顾不得羞耻。
金慕白白挨了一脚,扭身对花容失色的李千香道,“我只是在给你上药,我不是登徒子。”
她是女子,她刚刚是在为她上药。
意识到这一点,李千香立时放下了戒备,细细观摩,但见她身姿挺括,面目英爽,马尾高高束起,气势丝毫不逊于男子。
“谢谢你,这是哪里?”
“不必谢我,军营都是男子,上药的活只能落到我身上,这里是路副将的营帐。”
李千香咂摸着她的话,路副将?难道是望江……她记得她昏睡前好像看到了她,她还以为自己做梦了。
她正准备问他在哪,忽见金慕腰间系着鹅黄色的荷包,当间一个“丹”字,是她绣给丹贵的。
她一着急,忘了礼数,“荷包给我。”
见她向自己伸爪子,金慕迅速起身,护住荷包,蹙眉不满道:“别碰。”
“你还给我……”
她企图下床去拿回那荷包,却因多日未进食,浑身绵软无力,一个没站稳,跌倒在地,金慕上前扶她,她却趁机偷袭她,金慕怒了,大力推开她,“跟我耍花招,不知死活。”
路望江下了值,急急回营帐,在帐外就听见里面的争吵,他赶紧掀起厚毡帘,正巧看见李千香可怜兮兮坐在地上,金慕则一脸怒容。
“千香……”
他把跌坐在地的她抱回床上,扭头问金慕,“你在干什么?”
“你该问她干了什么?”
李千香魂不守舍,路望江缓声道:“别激动,有话慢慢说。”
“那是我的荷包,给我。”这话是她对着金慕说的。
“荷包是你绣的,但是你已经送出去,他交由我,我便不能给旁人,除非得到他的首肯。”
她这话什么意思?丹贵为什么要将他俩的事情告诉不相关的人?为什么她给他的东西在这个女人手里?得到他的首肯?他没死?
她话中的信息量太大,李千香燃起希望的火苗,死死抓住路望江手臂上冰凉的铠甲,“丹贵没死?”
见他不答,她急了,“你知不知道,我历经生死到这来是给他收尸的,如果他真的死了,我现在就去找他的尸骨。”
抵不过她的坚持,他眼神征求金慕的意见,她点了头他才说,“他还活着,只是他有使命在身,还不能见你。”
他费了一番口舌解释,李千香才相信丹贵真的没死,她死了的心又活过来了,一会笑一会哭,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他居然还活着,太好了,我……我没有失去他,我们没有失去他。”
好一会儿,她镇定下欣喜若狂,突然想起要事,她托路望江帮她找老猛还有她的珍珠发钿。
金慕早已回到自己的营帐,她取出荷包里的铜镯子,翻看荷包内绣着的一个字——香。
说实话,她有点嫉妒这位叫“香”的女子。
丹贵这样宝贵这只荷包和镯子,就是因为她罢,怪不得他被抓走之前将荷包和铜镯交给她,他生怕搜身的人搜走那女子送给他的信物,定情信物。
当她看到荷包里的“香”字时,就已经确定这个“香”是他的心上人,而今天,她听到路望江叫那个女孩“千香”。
千香,千香,丹贵放在心上,万分珍重的千香,原来就是她照顾的那个女孩,她以为她是路望江的情人,所以毫无私心地照顾她,如果她早知道她是丹贵的心上人,她还会悉心为她上药吗?
她摇摇头,无法得知。
丹贵并没有告诉她这只荷包是谁绣的,是她猜出来的,那个女孩还以为是丹贵告诉她的,显然她误会了,可她却并不想解释,若他们因此心生龃龉,只能怪他们的的感情不够坚定,与她金慕无关。
这样想着,她消散了仅存的一点也许可以称之为愧疚的东西。
入夜,金慕簪了那对粉红色珍珠发钿,进入一个把守森严的营帐,帐内暖气充足,里面的男子手脚戴着镣铐,双目紧闭端坐于矮塌上。
禁锢着他的锁链刺痛了金慕的双眼,“来人。”
话音刚落,进来一位守营的士兵,“将军有何吩咐。”
“谁让你们锁着他,给我打开。”
“将军恕罪,这是大将军的命令。”
“你……我去找大将军。”
塌上的人睁开眼,因久未看到外面的天地,他的眸子慵懒深沉如幽泉,他目光未落在仁和东西上,“别再为我费心,能活着我已经感恩戴德了,不要为难大将军,他对我够仁至义尽了。”
他重又闭上眼,“你来找我何事?”
“千香来了。”
他有一刻的怔愣,微阖双目下的眼珠滚了几滚,长睫随之颤动,他从未跟她提及过李千香,所以当她提及她时,他差点相信她真的来了,随即他又觉得不可能,天寒地冻的,她不可能穿过雪原来到他身边,想必是望江跟金慕说了他们的事情。
“你看看这是什么?”她指着自己头上的东西。
照明油灯闪烁着温暖的亮光,戴着粉红色珍珠发钿的金慕美得惊心动魄。
哗啦——
晃动出声响的铁链,宣告着着他内里的波涛汹涌,那颗属于丹贵的心再次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