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千香的出路(1 / 1)

囚福簪 无上甚微 2495 字 5天前

申娘子原本是裘记绣馆的绣娘,手艺精湛,随便绣一副画便能卖好几两银子,后来把眼睛熬坏了,绣的少了,赚的钱也少了,裘记绣馆馆主和她是闺中密友,聘了她丈夫在绣馆做木工活,聘了她做师傅,让她带几个学徒,她自己又是个会谋划的,在自家小院旁开了个绸缎庄,请了亲戚家的孩子打杂看店,闲暇时也会亲自坐镇。

长久以来,裘记绣馆在跃龙城都是一家独大,谁料三年前,杀出一匹黑马——锦绣坊,分去了裘记绣坊一大杯羹,还高价挖走了它几个顶尖的绣娘,对方如日中天,竟有与裘记绣坊平分秋色的意思,裘记绣馆抓耳挠腮,四处搜罗好苗子来培养,生怕被锦绣坊抢了风头。

申娘子搜身时瞧见丹贵青布袋里的绣品,经陈园长证实确是出于李千香之手,她便提出带李千香去裘记绣馆谋营生。

那可是个好地方,许多人挤破了头都进不去,李千香居然直接被人看中要了去。陈园长觉得机不可失,便连连应下,还为丹贵讨了个看门的差事,是个清闲活,不耽误他读书。

丹贵曾跟她透过底儿,他想读书考功名。陈园长向来尊重孩子们的想法,她看丹贵确有几分贵人像,也许真是块读书的料子,他学习上进,是园子里最有学问的人,谁能说这鸡窝就飞不出一只金凤凰。

园子里不是没钱给他交束脩,只是不能开了这个先例,他要上学,他也要上学,大家都要上学还怎么得了。孤独园是收留孤寡的,给他们饭吃,提供一个遮风挡雨的地盘,可不是什么教养秀才举人老爷的地方。

过了半个月,陈园长风风火火来流昶苑找丹贵李千香,“我径直来这了,我就知道你这女子成天跟丹贵杵一起,压根我就没去荳阳楼,这不,我没跑冤枉路。千香你赶紧地回西楼收拾常用的东西,衣裳毛巾梳头的洗脸的都带上,丹贵你也动起来,把你的衣裳还有常看的书装好,裘记绣馆派了车来接,吃完晌午饭就得走。”

吃罢晌午饭,陈园长招呼丹贵和李千香,让他们穿上自己加急赶出来的黑布鞋,还给他俩带了体面些的衣裳让换上,丹贵一身鸦青短衫墨黑散裤,李千香一身元青蝴蝶藕丝裙,和以往的旧衣服不同,这两身还是半新的,难能可贵的是无一处补丁,陈园长看二人通体的气派,无一丁点穷酸模样,唏嘘不已:“瞧俩孩子多喜俏,长得这排场,跟陈师傅破开的鱼肚子一样白净,真像孪生的。”

李千香为了配得上身上的衣裳,央求陈园长给她梳了个双螺髻,每个螺上系了水红色缎带,陈园长又连连夸赞:“整天吃的都是萝卜白菜,怎么能养出这么乌鸦鸦的发,真是天生的美人儿。”

临走前,陈园长检查了二人的包裹,扯出两件实在看不过眼的破衣烂衫:“绣馆里的人都长着双富贵眼,再别穿这寒酸的衣裳,回头让人看不起。”

上车前陈园长还在千叮咛万嘱咐,“千香的嘴别跟封了金子似的舍不得开口,头疼了眼乏了都跟申娘子说,她会照顾好你俩,缺什么了尽管回来拿。”

丹贵和李千香静静听着,并不觉得需要这么难过,他们认为只是出去做工,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们哪知道陈园长的苦,一次次送自己养大的孩子离开,嫁了人的娶了媳妇的可能一辈子再见不到,送去给人做工的,基本上也就住在外面了,偶尔回来看看她,却不像从前那般像自个孩子似的闹她,要说世上经历分别最多的人,除了私塾里的先生就是孤独园的园长了。

丹贵不忍陈园长难过,安慰道:“陈伯母保重身子,我们会常回来看您。”

陈园长取汗巾擦了泪,还有些哽咽,“你们这些孩子哟,真是让我把眼睛都哭瞎了,走吧走吧,赶在天黑前到那。”

上车前,路望江也赶了来,互道了珍重。

马车有两个轮,在连接轮子的梁杠上固定了木板,木板不大,只够拉丹贵李千香二人,木板两端钉了扶柄,马车夫年纪不大,颇为腼腆,只嘱咐二人抓好车柄护好行礼,稳着点劲,别掉下去了,便一心赶路。

初时,李千香还觉得好玩,一副出门游玩的好兴致,久了便觉出腿脚酸软,好几回被颠簸地屁股离了座,亏得丹贵拽住才没滚下去,一来二去她便倦了,老老实实靠在丹贵身上,有丹贵稳着,她省了不少力气。

裘记绣馆离孤独园不近,乘这样的马车走了两三个时辰才到,要是冬天,恐怕得披星戴月,不过眼下正值盛夏,太阳还逡巡着不肯降落。

绣馆蛮子门漆了红,锃亮无比,两扇门上的年画与别处不同,是一针一线刺绣上去的,而且不是凶神恶煞的门神,左边半扇是一位温婉女子,坐在案头倾心刺绣,申娘子说这位是刺绣的鼻祖卢媚娘,右边半扇门上的门画就是她绣的法华经。

再怎么一向平静的李千香此时也不禁张大了嘴巴,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叹:“好大手笔,竟舍得把鼻祖的刺绣当门神。”

申娘子抿嘴笑,对李千香这个心性单纯的孩子无可奈何道:“果然是个傻的,小小的龙悦城怎容下那顶尖的绣品,这两幅画都是咱们馆主绣的。”

申娘子给两人安排了房间,因着陈园长的嘱咐,二人卧房相邻,都是最靠里的舍间,当中只隔了一道墙,墙上开了扇葫芦门,这边是女舍,那边是男舍,由于舍间都是从最外面开始住人,所以丹贵和李千香的舍间还是空着的,一人独占一间,正好方便丹贵读书。

累了一天,丹贵看了一会书,实在熬得慌,熄了灯,躺下便睡熟了。

李千香躺在床上如坠云端,脑海中浮现出刚刚在裘记绣馆看到的绣品,要说精致的花草她也能绣出来,可是绣馆的刺绣如此华美繁复,不是陈园长教她的几个简单针法就可成就的,她庆幸自己能到这里来学习,她暗暗发誓好好学,将来赚很多钱,买漂亮衣服首饰,给丹贵买拓印清晰的书本,买上等的动物油脂燃灯,让他看书不费眼睛,给路望江买刀兵利器,过几年他走镖肯定用得上。

她对未来前所未有地充满期待,如同暴风吹不散的拍案狂浪,如同大雨浇不灭的熊熊山火,怀揣着无限憧憬,李千香双眼开始迷离。

砰砰砰——

客气的拍门声,清醒了李千香开始混沌的意识,她揉揉眼睛坐起身细细地听,确认了不是在做梦,她警觉起来,小声试探道:“谁呀?”

“是我,有珠啊……”

李千香趿鞋开了门,将李有珠让进屋。

年前,李有珠还常来孤独园找人玩,但人家大多时候并不搭理她,开年后就再没看见她了,要不是现在她突然出现,恐怕李千香会渐渐忘记有这号人。

李有珠是带着铺盖来的,屋里只有一张床,所幸两个女孩子都很瘦,睡一起并不觉得拥挤。

她们的声音很小,没有吵醒早已被周公拉走的丹贵。

此夜良夜,相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