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了起床了该起床了……”
丹贵醒来头一件事是去醒李千香起床,听到回应他才穿过葫芦门回去洗漱,洗漱好了再去看李千香,她竟还在睡。
夜晚热,她显见地没有盖薄毯,只着贴身的丝质里衣,是申娘子给的,说丝质的衣裳贴身凉快,因丹贵是男子,可以裸着睡,就没得这好东西。她不知道丹贵并不会裸着睡,李千香随时会过去找他,无论在孤独园还是在裘记绣馆,无论多热的天,他都至少穿一条短裤和露臂的褂子,路望江取笑他浑身都是读书人的酸腐气,他只是一笑置之。
须臾犹豫过后,他轻晃她的肩膀,终于是把她摇醒了。
她眼睛眯开一条缝,隐约见是丹贵:“什么事?”
“上工前吃点饭,再晚该没得吃了。”
李千香还当是在孤独园,可以睡到日上三竿,耳听丹贵说“上工”,她迷瞪了好一会才想起今夕非昨夕,她已身处绣馆。
她哼唧几声,这是她不愿起床的悲鸣。
待她穿好衣裳,丹贵给她端来一盆清水,她胡乱洗漱一遍,像在孤独园时那样拿一根水红缎带将头发拢到一处,二人匆忙出了门。
饭堂里两人各要了两个馒头和一盘咸菜,外加一碗米汤,念及丹贵近来常常不到午饭就喊饿,她让出了自己的一个馒头:“你吃吧,我之前不吃早饭,现在突然吃这么多肯定难受。”
丹贵并不推就,两个馒头确实不够他吃,申娘子说早餐都是定量的,晌午米饭才管够。
“我床上有两套铺盖你没看见吗?”李千香突然想起李有珠的事情。
“看见了。”
“那你怎么不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李有珠昨晚搬去了,她一大早来找过我,说她今年开春就来这了。”
李千香馒头都顾不上啃,发了不小的愁:“她都来半年啦,那她的绣功肯定比我好。”
丹贵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你多虑了,她那浮躁性子,怎耐得下心绣花,她是在厨房帮忙,她真和以前不一样,这么早就起床去干活,可见不是来混的。”
丹贵知道她俩有不小的矛盾,但是馆主是李有珠小婶的母亲,所以他让李千香让着她点,别得罪了人,又怕吓着她,宽慰道:“你躲着她点便是,其他的不必多想,你俩敲锣卖糖,各干一行,互不想扰,应该闹不出啥大事。”
饭毕,一个汉子领走丹贵,申娘子把李千香带到水袖苑,水袖苑是绣娘做活和学习的地方。
二人在水袖苑一座小塔楼前停下,这塔楼一共有五层。楼里是初学刺绣的绣娘,她们由师傅统一教学,最先在一楼学,一个月为一学轮,一轮过后考核过关才让上第二层楼继续学,不过关就待在一楼继续学,三轮后还通不过考核就得走人,依此类推,直到五楼。
五楼的考核最为严格,由申娘子这等大师傅决定绣娘的去留,留下来的会和绣馆签契约,成为正式雇工,同时得师傅传授更高妙的绣技,不幸没有被选中的人也不是就此没了机会,师傅们三年收一次徒弟,所以她们三年后可再次来参加选拔。
李千香有一桩心病,“我可能上不了五楼就被淘汰了。”
申娘子点了她的额头,“小丫头还不知道自己多厉害,我看过你的绣品,你是个有天赋的,在塔楼学好针法,画好图样,出来后我还有更妙的东西教你。”
申娘子把李千香带给裘六姑娘认识,这裘六姑娘是馆主的小女儿,年纪不大但绣龄长,擅丹青,刚满二十就在塔楼一楼教新绣娘描图样了,这一轮的教学还有三天就结束,三天后李千香就可以入她手下学习。
这一介绍就用了一上午,午饭还没开始,李千香去找丹贵。
丹贵在花名册上誊抄绣娘的名字,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在水袖苑外的小亭子做考勤工作,因为他能读会写,所以这誊抄的活也落在了他的身上。
李千香来找时,他正写得欢,纸上是好看的女孩名字,工整的字体,不潦不草,虽是小楷,但下笔刚劲有力,并不显得小气。他正忙得不亦乐乎,招呼李千香先去厨房等着抢第一拨饭,待会儿下工了他直接去吃。
李千香进了饭堂,李有珠等人在摘菜,她形单影只,旁边几个女孩则干着活说着笑,显然李有珠遭遇了排外。推己及人,李千香觉得李有珠看上去有点可怜,但她记着丹贵的话,她准备饶过李有珠,找一个隐秘的角落坐下,她看中了墙角的位置,正往那边走,身后突然有人叫住她
“千香,你过来,帮我摘个菜呗,我手都要累断了。”
前所未有的热情,李有珠从没对她这么热切过,如果不是喊了她的名字,她真不知道她是在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