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之间丹贵的个头抽了不少,他入园时穿的那件比甲,李千香给改了三次。
最近一次修改才过两个月,虽然穿起来还算得体,但终究是捆在身上不太舒服。
丹贵越变越大只,而比甲就那么大,再怎么改动布料还是那么多。。
恐怕再过半年他就穿不上了,趁着还能穿,丹贵想多穿几次。
丹贵渐有玉树临风之姿,李千香有些自惭形秽,“我回去换身衣裳。”
“嗯,我在牡丹园等你。”
穿过牡丹园,上了荳阳西楼二层回了屋,李千香径直打开柜门,在底层取出一件酡色交领襦裙,是嫁出去的室伴留给她的,她原来的两个室伴,一个出去嫁人了,一个不耐与闷葫芦兼小偷一起住搬了出去,她一个人霸占着三张床,乐得自在。
再说这件襦裙,因浆洗多次,早已发白,裙摆还有几处擦伤,远看并不明晰。穿上裙,下面套上石青色花缎裤,裙摆正好遮住膝盖处的大块补丁。
李千香找出秋香色小褂,丑陋的补丁掩饰了衣服原本的好看,衣服已经小了,即使是新的,她也穿不上了,想着回头拿给陈园长,给更小的孩子穿。
刚要出门,她又想起一件事,回到床头,取出枕头下面的刺绣,用较大的一块布包裹着,拢到袖子里,轻快似蝴蝶般的下了楼。
将近牡丹园,有叽叽喳喳的笑语传来,李千香心如擂鼓,脸色涨红,不太敢迈出脚步,生怕他们瞧见她后会陷入一片若有所指的鸦雀无声之中,然后又是熟悉但难以忍受的嘲弄。
“这些吃食我就却之不恭了,不过我今天真有事,改天一定和大家一起玩。”
丹贵特有的柔和清贵的声音,知道他在,李千香立时平复了心绪,穿过垂花拱门,牡丹园里尽是花开馥郁。丹贵风姿雅量鹤立鸡群,在一群男孩女孩中尤其抢眼。
他这么受欢迎,而她却是最不受待见的那一个,如果不是借着母子的虚名,她可能和他连句话都说不上。
酸涩涌上心口,李千香有点犹豫要不要过去打搅他,或者说打搅他们。
有人往丹贵嘴里塞了一颗粗面果子,丹贵先是后退一步想要拒绝,然则被强行投喂后倒也不恼,嚼咽下肚后才摆着手说:“先不吃了,等饿了再吃。”
他尽数将吃食装进绣祥云纹的青布袋里。
也许是出于嫉妒,也许是怕丹贵被人抢走,李千香突然不怕了,坚定地走过去:“丹贵,我好了。”
意外地,当着丹贵的面这些人没有对李千香恶语相向。
蜂蝶穿花,竹枝摇风,丹贵自然而然地走过来牵李千香的手:“那我们走吧。”
赤日炎炎,街上人烟稀少,零星的几个人都是出来讨生活不得不出门的,像他二人兴致勃勃去寻人的却没有一个。
丹贵的掌间渗出火焰之气,沁地李千香手心发烫,她难受地抽出手,摸出袖中的刺绣,问丹贵:“你知道陈伯母绣的花卖到哪里了吗?”
“十字绣店铺吧。”
二人沿街靠着墙面走,希求屋檐能遮一点烈日阳光。
他们在街口发现一间十字绣店铺,掌柜是一位中年妇女,她一张张摸索着刺绣,看李千香的目光中难掩惊诧:“这些当真都是你绣的?”
“真的。”
“千真万确。”
两个孩子都看起来忠厚老实,老板不疑有他,惊叹连连:“不简单啊,绣成这样真是难得。”掌柜看看自己坊里的绣品,“你绣的这画眉,与我这的存货工力悉敌啊,这些可都是有本事的绣娘绣的。”
闻言,李千香难掩兴奋,与丹贵对视一眼,丹贵问掌柜:“您看这些能给多少钱?”
掌柜依依不舍将眼睛从绣花上移到丹贵俊秀的脸庞时,惋惜之色尽显:“可惜,真可惜,花绣的好,动物也绣得活灵活现,就是太杂,这一张布上又是虫蚁花草,又是白云飞鹰的,太乱了,我实在收不了。”
掌柜看李千香肉眼可见的失望之色,好言相劝道:“姑娘你也别难过,我看这样,你一块尺头绣一样东西,回头要还是这绣工,我一定收。”
两人落寞地出了万绣坊,往和玉镖局走,直走得李千香口干舌燥,丹贵递了一只香梨到她嘴边,水灵灵的,她不自觉咬了一口,甜到心里,“你也吃。”
“我不渴,你都吃了。”丹贵仍在她嘴边举着梨。
李千香忽想起什么,“是他们给你的?”
丹贵点头,她脸色微变,有些别扭,她不愿意吃别的女孩给丹贵的东西,直直将那只咬了一口的梨丢在地上。
丹贵定定看着她,她连生气都和别人不一样,看不出一点发怒的气势,让人连苛责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弯腰拾起梨。
“脏了。”
他掀开比甲下,露出里面的旧白布衣,擦掉梨上的灰:“不能浪费食物,你不喜欢我就送给别人吃。”说完他并没吃梨,而是装进了布包里。
她本想用绣品换的钱给他买吃的,可钱没换到,她还扔了裹腹的梨子,不由恼恨起自己,“你包里还有吃的吧,你先吃着垫垫肚子。”
别人给的东西她不愿意吃可以不吃,但不能自私地不让丹贵吃。
“我带你去喝肉汤。”
肚子越饿脚步越快,二人拐过一条巷子来到了传说中的全福楼。
“全——福——楼?”她一字一字念,这些字都是从丹贵的书上学来的,她一张芙蓉面上全是艳阳蒸出来的汗珠,顺着云鬓淌下,“吃霸王餐呀?”
“等会你就知道了。”他脸上的汗更多,简直像淋了雨,她取了汗巾,先给自己擦了汗,又抬高了手给丹贵擦。
正是晌午饭时候,小二忙前忙后没顾得上他俩人,再加上二人穿着干净不像乞丐,只以为他们随家里大人一同前来的,因此二人穿梭在美味佳肴间,并没有谁来驱赶。
她看见一个小孩抱着一只大鸡腿啃得欢快,不由垂涎地舔了舔嘴角,突然他拽了拽她,“那桌人要走,待会我们就过去。”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张小八仙桌上的三个人吃完了饭,说说笑笑离了席。
丹贵四下瞅了几眼,径直来到小八仙桌前,招呼身后的李千香坐下,递给他一双筷子:“我刚在那边拿的干净筷子,快些吃,小二马上要来收残席。”
两个人一阵风卷残云,扫尽了桌上的残羹,虽是人剩下的,但也吃了个半饱,味道更是是陈大厨望尘莫及的。
这边二人吃得不知餍足,在汤水里挑挑拣拣。
那边小二发现他们的可疑行径,将手巾往肩上一甩径直朝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