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们,首先祝大家新年快乐!然后啊,你们现在已经进入高二下期,相当于半只脚踏入高三了,更要认真努力!赶快从放假的状态中出来,时间不等人,高考到来是一眨眼的事情……”
沉寂了一段时间的学校再次热闹起来。
高中似乎都是这样,假期短短几天,学生刚在“弯道超车”的念叨声中悄悄放松一点紧绷的弦,还没缓口气,又被推攘着走进了熟悉的校园。寒假自然也不例外。恭喜声与祝福语才淡下去,少年们身上的年味还没散,人就已经坐在教室里了。
姜芷是踏着铃声进教室的,赵茹下午有些事耽搁了,饭菜做得匆忙,尽管姜芷已经吃得极快,出门的时候也快没了时间,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来到教室。才坐定,气还没喘匀,邹明淳便背着小蜜蜂走了进来,原本吵闹的教室安静下来,听着他讲那些耳朵听到起茧的话。
姜芷一边整理课桌,一边抬头打量周围。
在家休息了一段时间,大家的精神头都好了不少,尤其是过年后,贺岁声随着老师同学们流入校园,配上元旦时贴在教室门口的对联,像是又过了个年一般,空气里盈着新意。
假后的第一个晚自习一般是没有老师守着的,用来给学生们调整状态,所以邹明淳将话讲完,巡视了两圈,便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逐渐响起窃窃私语。
“阿芷,新年快乐!”
耳边突然传来朝气的祝贺,姜芷转头,陈树清隽的面容映入眼帘。
每次小长假过后,再次与熟悉的同学们相见时,姜芷心里都会泛起一股微妙却短暂的陌生感,此刻她看着一段时间没见的陈树,心里有些恍惚。
少年应该是剪了头,期末考试时过眉的碎发变短了,整个人更显清爽。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手里便猝不及防地被塞了一个东西,她下意识低头——被塞过来的是一个大大的红包。
姜芷愕然,长这么大,她只从长辈手里拿过红包,同龄人之间这还是第一次。
不能收。
姜芷想着,正准备把红包还回去,却被陈树接下来止住动作。
“红包出手,幸福长久,红包入兜,好运当头。还回来这些可就都不作数了。阿芷,咱们俩的幸福与好运,你要放弃呀?”
他这话一说,姜芷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看着她纠结的模样,陈树的眉眼笑开来,清凌凌的眼睛对上姜芷,闪着细碎的光。
“放心啦,不是什么大钱。这是我给你的新年礼物,用红包装更有仪式感。”
姜芷这才注意到手里红包的形状,它其余地方是平整的,但有一处明显鼓起,凹凸不平,看上去确实不像是装了钱的红包。
陈树眨眨眼,接着说:
“有来有往,你也送我一个新年礼物不就行了!”
陈树说这句话其实是想着让姜芷放宽心,不然以这姑娘的性格,在这件事上得纠结好一阵。
不过他确实也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私心。
只有一点点。
“回来了?要吃什么东西吗?”
“不用,我不饿。”
晚自习结束,姜芷背着书包回到家,赵茹的问候伴着关门声传来,她心不在焉地回答着,注意力全落在书包里的东西上。
她将书包放好,简单洗漱后,回到卧室,朝门外喊了声:“妈,我先睡了,你也早休息。”
得到赵茹的回复后,姜芷关上门,走到书包旁。
卧室里静悄悄的,书包被拿过的窸窣声格外明显,姜芷坐回床沿,打开书包,拿出在一堆书本卷子里极为醒目的红包。
少女的呼吸轻而浅,充斥着整个房间,她慢慢将红包封口打开,里面的东西被拿出来时,一张纸条随之飘落。
姜芷没去看那张纸条,她的注意力放在了手心的礼物上。
——是一个小鸟木雕。
小鸟肥嘟嘟的,是一个仰头的姿势,小小尖尖的喙后是圆溜溜的黑眼睛,尾巴略长,上面划着几道墨线以示尾羽。鸟儿身上的色调以橙黄为主,腹部是白色,颈部和尾巴是浅灰,没有雕刻出腿,却也能稳稳的立在手心上。
一眼看去,是只可爱又灵气的小肥啾。
姜芷的嘴角不自觉勾起,喜欢随着心跳一次比一次浓烈。
她拿近仔细观察了一番,木质的气味袭来,木头的纹路被颜料掩盖,雕刻的痕迹却仍然存在,鸟儿有些地方并不流畅,但尖角处却已被细细打磨,一点也不扎手。
不知道陈树用什么做了它的眼睛,灯光一照,鸟儿眼睛黑亮亮的,更显灵泛。
好可爱。
姜芷的手指点了点小鸟的额头,突然想到了那张纸条,将鸟儿放下,抬头去寻。
在这之前,她又拿过红包,想看看是否还有遗漏,然后发现红包里还塞着几张纸币,她将纸币拿出来,感觉红包还有点重量,又将其倒扣颠了颠。
房间里响起叮铃声,几枚硬币落在了床上。
姜芷把硬币摊开,连同纸币一起数了数。
——168元。
还真是……
她失笑,然后拿起那张纸条。纸条上少年的字迹飘逸有力,同他这个人一般。
【阿芷新年快乐!新的一年要平平安安,万事如意!
初一那天我家飞来了一只燕子,我奶奶说这是吉兆,接下来的日子都会有好运。
那当然要分享给你啦!
木雕是我第一次雕,被我爷爷嫌弃得不轻,不过我觉得挺好看的,你觉得呢?】
好看。
姜芷读到这儿,在心里回复。
【不好看也没关系,我努力努力,下次肯定做得更好。
我们可以期待一下。
选了好几个包装,后面觉得新年还是要送红包。既然红包都送了,里面没钱可不太好。
一、六、八。怎么样,寓意好吧?那就再给一次祝福——
阿芷,恭喜发财,好运常在!】
文字的力量真的很奇妙。自落笔那一刻起,叙述者的情感便随之倾注,每一处标点,音调,字词,都有其特定的使命,平仄流转间,人物的音容笑貌仿佛跃然纸上。
姜芷读着那张纸条,陈树清俊的面容在脑海里慢慢浮现——他的面庞似朝阳下泛着雾气的湖,被她安静注视着,突然笑了,眼里光芒熠熠,嘴唇微张,似乎说了什么,薄薄的雾气散去,随后,他清朗的声音伴着凉意传来,似风拂过耳畔。
“阿芷。”
姜芷并不是第一次注意到陈树对她的称呼变化。
自从上次吃完火锅,陈树对她的称呼便多了个阿芷,这是姜芷家里人叫她的方式,外人很少这么叫她。
所以第一次听到陈树这么喊自己时,姜芷惊讶之余,心里满是奇异感。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没有阻止。
一个称呼而已,就像知知被叫做知了一样,别人要想这么叫她,也是可以的。
可陈树又从未在他人在场时这么叫她,只有在只剩他们两人交流时,他才会轻轻出声,眉目含笑地开口——
阿芷,阿芷。
一声一声,从陈树口中唤出来,熟悉又陌生,每次听到,一股奇妙的酥麻感便会流过姜芷的心房。
陈树大着胆子的呼唤,得到了姜芷的默许,于是他接着尝试。
越来越熟悉,越来越接近。
姜芷给陈树的回礼是一个香囊。
她喜欢独处,学习之余除了玩手机娱乐,其余时间多是安安静静地做手工。毛线编织,简易油画,手串折纸,她都会一点点,虽然不精。
这个香囊是她一针一针绣出来的,花朵样式的边框,蓝色为主调,香囊有两面,一面空着,另一面绣着花藤与小兔,边上附了“平安”二字。
香囊下方挂着米黄的流苏与珠串,上方是平安结和用来系挂的绳串。
姜芷本来只打算在没花样那面绣一个日期的,犹豫再三,思绪百转千回,最后还是加上了简单的字样——
“jz to cs”
整体来说不难,姜芷每晚用零散时间做一做,差不多一个星期便完工了。
她倒是没有和陈树一样将它放在红包里,而是在晚自习放学后去精品店选了个小礼盒与礼袋,又挑了一张好看的贺卡。
这是她的仪式感。
第二天,姜芷在少年如往常般隐隐期待的目光里,将手中的礼物递了过去。
“有点晚了,陈树,新年快乐!”
陈树小心翼翼地接过,倒是没有马上拆开,而是从课桌里拿出一瓶牛奶。
“我奶奶早上给我拿多了,我喝过一瓶了,阿芷,帮帮忙?”
姜芷还未答复,门外的老邹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早自习铃响,教室里升起一如往常的读书声,清晨的薄雾被朝阳一点点驱散,明灿的光透过窗户,慢慢侵染上姜芷的书页,水杯,再往前爬,是桌角静静摆放着的牛奶。
上午四节课悄悄过去。
午睡结束的铃声响起,姜芷意识模糊地直起身,枕着头的手臂传来麻意,她揉着眼睛,前方知知转身说了什么,她没听清,顺着话应了一声,迟钝地点点头。
她坐着慢慢回神,视线一点一点挪动,往陈树那边看去时,发现他正低头注视着那个香囊。
姜芷一下子清醒了。
心脏因为受惊无规律地狂跳,姜芷立刻转过头,动作有些僵硬,目不斜视。
“阿芷。”陈树的声音传来,姜芷顿了顿,接着装作无事发生地扭过头——面前的少年手拿里着香囊,朝她晃了一下。
“我可以把它挂在书包上吗?”
听了他的话,姜芷怔然,随后嘴角弯起,轻而缓地点了下头。
“嗯。”
陈树笑开来,随即把香囊系到书包上,等他整理完,笑容却突然淡下来。
“怎么了?”
“阿芷,你这几天是不是都没休息好,这个有没有影响你学习?其实你不用这么着急的,回礼有没有我不介意……”
“没有啦。”
姜芷开口,语气里带着宽慰。
“我是用零散时间做的,这个不难,做起来也算一种放松。我妈还会催着我睡觉,我生活规律的很。”
姜芷看着陈树,发现少年脸上还残有郁郁的神色,她接着道:
“亲爱的陈树同学,我怎么会荒废学业呢?你要相信我呀。”
女孩远山般的黛眉轻轻扬起,柳叶眼里泛起细碎的光,脸颊染着刚睡醒的浅红。她看着陈树,睫羽眨动,含着笑的语调如珠玉落盘,一声一声,砸在陈树心上。
心跳兀的变快,陈树望着姜芷琉璃似的眼睛,一时慌了神,话语不过脑子就说了出来——
“嗯,阿芷最棒了。”
话音刚落,两人都有片刻的怔愣。
“起立,宣誓!”
班长的声音打破了午后教室的悉索声,大家稀稀拉拉地站起来,东倒西歪,迷蒙着眼睛开始宣读烂熟于心的誓词。
姜芷和陈树彼此错开视线,慌张地站起来,跟着班级宣读。
早春的气息慢慢弥散,少年少女的心事隐在含苞的花里,春风一吹,一点一点,慢慢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