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得好,否极泰来,月盈则亏,凡事过分朝某个方向倾斜时,必将迎来它的对立面……”
老爷子教育他的话,头一次这么清晰的出现在陈树的脑海里。
期待了好久的元旦晚会终于到来,当陈树春风得意地背着吉他来到教室时,却看到姜芷怏怏地坐在座位上,眉头皱起,嘴巴抿着,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不对劲。
果然,陈树一坐下来,就听到姜芷用力咳了两下,随后,耳边传来极哑极涩的声音。
姜芷的嗓子出问题了。
前几天喉咙痛应该就是预兆,姜芷以为只是天气干,多喝了点热水,本来好了些,但没想到今天早上一起来,突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陈树觉得应该是他这几天过得太开心了,老天就想了这么一出来整他。他看着对面姜芷一脸愧疚的样子,笑着摆摆手。
“没关系啦阿芷,你好好休息,我代替咱们俩上台。”
可我们练习了这么久,还期待了这么久。
都白费了。
姜芷的手无意识抠着笔盖,看着陈树宽慰她的样子,心里发堵。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越想越自责,姜芷低下头,眼睛逐渐酸胀,眼眶发红。
头顶突然被轻柔地覆住。
抬头,视线里出现陈树明灿的笑,少年身上好闻的清香传来,她听见他自信地说:
“姜芷,相信我啊。”
窗户没关紧,一丝寒风溜了进来,收走姜芷刚刚泛起的泪花。姜芷眼睛发凉,面颊却是热的,喉咙紧涩,她说不出话,看着陈树,轻轻地眨了下眼。
然后重重点头。
陈树“噗哧”一下笑了出来。
“那读书吧?我可要抓紧时间练习了。”
“放心,哥一定不负所托。”
早自习的读书声稀稀拉拉,凑近去听,其中还混杂着说话声,八卦声,唱歌声。
陈树的手在课桌上轻点着打拍子,音调自喉间轻轻传出,散入哄然的教室中。
旁边姜芷安静地看着书,时不时往门口扫一眼,看老邹来没来。
陈树嘴角勾起笑。
独唱的话,那肯定也有独唱的好嘛。
离上午第四节课结束还有十分钟,教室已经骚动起来。
语文老师看着台下心已飘走的人,无奈开口:“这么开心啊,那课还听不听了?”
“老师你晚上来不来?”
“老师上次的阅读课还没还呢……”
“不用还啦,用新闻抵吧!”
“新闻周刊新闻周刊,或者今日说法也行啊老师。”
“停停停,”语文老师笑着咳嗽了两声,“把这儿讲完,讲完就下课。看你们表现啊,不行的话讲不完,那拖堂也说不定了。”
这个时候自然无比配合。
离下课还剩五分钟,ppt翻到了最后一页。
“好,那我们这节课就上到这里,祝同学们元旦快乐。”
“老师元旦快乐!”
“来看我们表演啊!”
同学们一边说着,一边往外面奔,办公室的邹明淳听到动静,赶着走过来,扯着嗓子和同学们说注意事项。
“你们动作小点,别打扰其他班……”
话还没说完,隔壁的两个班也陆续发出欢呼。
邹明淳笑着摇了摇头,慢步回了办公室。
“好,那我们现在布置吧。”
吃完饭,布置组的成员陆续到齐,姜芷重重地咳了两下,声音哑而轻。
桌子被移到三面围起,得到空地作为舞台,接着是基本扫洒。大家手里拿着布置材料认真忙碌着——彩带,折纸,小灯笼,led灯串,黑板彩绘……
姜芷嗓子说不出话,多数时候是陈树凑近询问,低头弯腰,然后满教室地跑与喊。
“气球!那边墙上要贴那种样式的气球。”
“黑板上的字还没写,袁让呢?他字写得好,让他来!”
“梁玉,快过来画画,来不及了!”
张知知正帮装饰天花板的周影扶着桌子,看着陈树满场跑,问问姜芷又喊喊别人的样子,不禁感慨。
“这应该是陈树说话最多的一天。”
天色渐晚,教室布置也慢慢成型。夜晚的学校不再是统一的白色亮光,每间教室透出不同颜色的光,吵闹嬉笑声覆盖了整座教学楼,走廊上“公主”与“猪八戒”对话,旁边站着的“外星人”在摇头晃脑,打扮精致的女孩对着穿着校服的姑娘反复排练确认,空气中氤氲着快乐因子。
晚上七点,晚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登场,讲着再熟悉不过的开场词,掌声响起,节目开场。桌子从三个方向围起,姜芷坐在面对黑板的那一个方向,正对着表演者。
“接下来,有请陈树同学为我们带来吉他弹唱——《当你》”
全场灯光暗下来,只留下星星灯串暖黄的光,姜芷放下手中的热水,抬头,看向坐在前方的少年。
陈树调整好姿势,冲放音乐的同学比了个手势。
伴奏响起,温柔的前奏流入安静昏暗的教室,姜芷坐在台下,注视着坐在中央的陈树——他低头垂眸,修长的手指拨弄着吉他弦,侧脸被镀上一层暖光,轮廓分明的面庞柔和下来,神情专注。
音调自他指尖传出,前奏结束,他缓缓抬头,视线穿越黑暗,直直望向姜芷。
姜芷猝不及防对上他的视线,两人目光相撞,陈树眉眼立即弯起,看着她启唇,歌词曲调自喉间传出。
灯串的微光星星点点,少年的声音自音响传出,如夏日海风中的橘子汽水,其间含着的笑意被放大,层层叠叠,落在姜芷耳畔。姜芷喉间的不舒适感被淡化,全身感官落在了烧起的脸颊上。一瞬间,听觉,视觉,感觉……与心里那份悸动一起,存档在她心里。
后来每次姜芷听到这首歌,感官与记忆便会一同苏醒,少年含着笑意的双眼随着音调浮于脑海,扰人心神。
“我想对你说,却害怕都说错。”
“好喜欢你,知不知道。”
周遭的世界好像雾化了,陈树一眨不眨地看着姜芷,借着歌词,说出了心里的话。
赤诚,坦荡,热烈。
姜芷为人温和,但温和之下,是难变的防备与冷漠,再往里看,深藏着害怕与胆怯。
他不能着急,不然这姑娘该躲着他了。
他不用着急,他们来日方长。
一曲终了,灯光亮起,陈树看到面前的姑娘第一个鼓起掌,手上戴着的荧光圈随动作而滑落,她看着他,眼神不闪不避,清澈坦荡。
陈树突然想起那天吃完火锅后姜芷主动向他提起合作的场景——她声音平静,眼睛却微微睁大,带着期待看向他,手无意识攥着衣角——分明是紧张的,却主动地提了出来。
陈树嘴角勾起笑,将吉他放好,起身,朝正对面的方向鞠躬。
他不着急,他相信自己。
也相信她。
“怎么样?”
陈树放好吉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他的位子在姜芷旁边,他坐下,脚踩着凳子下的横梁,双手抓着凳面边缘,腰弯下来,与姜芷平视。
“很好听。”
听到夸赞的陈树眼睛弯起,带着自得,略显骄傲地说:“我说了不会让你失望的吧!”
坐在旁边的周影靠过来,轻轻锤了下陈树的肩:“树哥不错不错,稳定发挥。”
“不过没看到你打架子鼓,那个更帅。”
闻此,姜芷眉头挑起,抬眼看向他:“你还会打架子鼓吗?”
陈树单手摸了摸后脑勺,虎牙显现,自然地开口。
“嗯,下次打给你看!”
姜芷笑着点点头,一旁的周影仍在絮絮叨叨:“可帅了,我小时候也学过,可我妈说我没坚持几天,就在练习室嗷嗷哭……”
元旦晚会继续进行着,零食开了一包又一包,灯光暗了又亮,钟表指针在笑声与闲聊声中悄悄转过,夜幕里的云层被风吹走,抬头望,是荧黄漂亮的满月。
“拍照了拍照了,人都到齐了吗?”
“上厕所的和在走廊的都喊进来,别少人!”
“站不下呀,前面的蹲一点,别挡住了,欸!”
周影一把拉过吴朗和陈树坐到了地上。
“第一排的干脆坐下来吧,大家围紧一点。”
“好,来!3,2,1,邹老帅不帅?”
“帅!”
周影在这一瞬勾住旁边两人的脖子,把他们往后带。
“咔擦”一声,照片定格。
张知知的手挽着姜芷,眼睛弯起,可爱的小脸扬着笑,姜芷一只手比耶,笑得明媚。
周影想带倒陈树和吴朗的计划没成功,最后两人只是微微往后仰身,他自己差点仰倒,留下略带惊慌的笑脸。
陈树坐在姜芷身前,被周影往后带的时顺势抬头看,然后笑开来,接着他视线看向镜头,笑容清俊。
照片里的每个人都带着笑脸,平日里安静内敛的同学端正站着,嘴角微微扬起,跳脱外放一点的同学姿势各异笑得开怀,大家拥簇着,表情丰富,却无一不传达着开心。
教室里贴着的“入室即静,入座即学”与旁边的彩色气球相映,多媒体上放着“元旦快乐”的壁纸,黑板上用可洗颜料画着的涂鸦活灵活现,晚风一吹,教室外的树叶簌簌而动,路灯落下一地斑驳。
又是一年好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