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连着下了三天。
早晨姜芷来到学校的时候，路面大都是湿滑的一片，稍不注意，便会淌进半融的雪里，弄湿鞋袜。
学校有些道路甚至被雪封住了，难以穿行。
姜芷来到教室坐下时，脚已经冻到僵直没有知觉了，每年冬天都是这样，除非窝在火炉旁，不然她的脚就基本没暖和过。
“不知道学校会不会放我们晚自习。”
知知将脸埋进围巾里，闷闷的声音传出。
这场雪算得上是桑城这么些年来下得最大的一场了，换作之前，要么直接不下，要么就只下一小会，没多久就会消融。
“我觉得学校该放假了，我早晨来的时候车子都打滑，晚上黑漆漆的，这可关乎到安全问题啊……”
方盼朝在一旁说到，知知扭头看她：“你爸没透露什么？”
方盼朝爸爸是他们这届的年级主任。
“不知道，昨天晚上倒是和校长在打电话，我探了探口风，他说还不清楚。”
“希望放假，放假吧——”
知知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作祈祷状。
“老师来了。”
姜芷眼睛往门口一瞟，看见邹明淳的身影，推了推知知，赶忙说道。
三人回头坐好，拿起书早读。
“那咱们这节课的内容就完成得差不多了，最后还有点时间，我宣布个事……”
邹明淳把试卷在讲台上放好，拿出手机。
因为是下午第一节课，不少人还没从午睡的困倦中醒来，一节课有半节课都在和周公“约会”。听了邹明淳的话，大家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困意消失了一大半。
“中午临时接到通知奥，”邹明淳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手指上下翻动着，“因为咱们这个天气比较恶劣，考虑到同学们的安全，今天的晚自习就不上了，明天的早自习呢，依情况而定……”
“好！好！好——”
沉闷的教室爆发出欢呼，有些困得意识模糊的同学被惊醒，慢半拍地拉着旁边的人问怎么了，听到回复后眼睛一亮，嘴角咧开，跟着欢呼。
“行，安静，大家安静一点。别的班还要上课。”
邹明淳继续宣布着相关事宜，教室躁动不已。一下课，班里的同学就开始各自行动，拿老年机的，拿电话手表的，拿班机的，纷纷打电话通知自家的家长，还有些则站在走廊上告诉别班不知情的同学。
姜芷借了张知知的老年机。
“嗯，晚自习不上了，下午放假。”
对面好像说了什么，姜芷眉头微皱。
“不用了吧，大家都有事。”
对面又说了几句。
姜芷面露犹豫，最后被说服。
“行，那我问问他们，待会给你打电话。”
姜芷挂断电话，将手机递还给知知，等知知接过，她踟蹰了一下，随即问道：
“知知，下午要不要去我家吃火锅？”
这是赵茹的意思。
她刚刚在电话里反复坚持——好不容易下午放次假，那就带同学们来家里吃顿饭，也是难得的机会，还可以增加感情。
姜芷拗不过，心里也有点希望大家可以聚在一起玩一玩。
她想——
那就试一试。
于是应了下来。
“真的？阿姨说的吗？”
知知语气里带着兴奋：“我可以啊，阿姨做的菜可好吃了，我太乐意了！”
“好。”
姜芷笑着应下，心里石头落地。
“再喊些人吧，苏烟，周影他们，我妈让我们都去。”
“好嘞！我去叫他们。”
姜芷点点头，然后转头看向陈树，他正低头看着课本，手握着笔停在草稿纸上，不过没有写东西。
“陈树。”
听了姜芷的话，陈树迅速放下笔，转头看向她。
眼底似乎藏着一两分期待。
“下午你有事情吗，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好！”
陈树想都没想，直接答应，姜芷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目光里陈树的眼睛似含着夏夜星子，望过来的视线灼热：
“我就知道，我的好同桌不会忘了我。”
略带骄傲的语调，让姜芷再次想起了邻居姐姐家的萨摩耶，接着，她温婉的面容上笑颜展露，轻轻点了点头。
“嗯。”
下午的课结束，一行人浩浩汤汤得踏着霜雪来到姜芷家，门一打开，温暖便卷着浓郁的火锅味袭来，众人陆续问完好，然后落座。
“都坐都坐啊，不用换鞋，再等一会，饭马上就好了。”
“谢谢阿姨!”
张知知大声说道，平日里冷清的屋子因人多而显得闹哄哄的，姜芷家住的出租屋不算大，此刻六七个人围坐在一起，有些挤，却格外暖和。
大家七扯八扯，不时参观一下，气氛倒也一直没冷下来。
“阿芷，你等会去楼下买几瓶饮料，我给忘了。”
赵茹从厨房走出来，对着站在饮水机旁的姜芷说到，姜芷听了，把热水壶放下，点了点头。
“好。“
她将最后一杯水兑好，正打算端到餐桌上去，陈树突然从后方走来，接过她手里的水：“我去吧！”
姜芷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见他转过身，走到桌旁将水放下，随即开口。
“我要下去买饮料，大家想喝什么？”
“可乐！”
“雪碧雪碧！”
“想喝椰汁……要椰树牌！”
周影正打算和张知知就可乐好喝还是雪碧好喝争论三百回合，抬头一瞥发现陈树人都快走到门口了，于是连忙站起身追上去。
“树哥等等我，咱们一起！”
陈树已经走出了门，周影紧随其后，关门的声音响起，挡住了楼道里肆虐的寒风。
也掩盖住陈树轻声念出的字——
阿、芷。
少年嘴唇微动，气流从口中溢出，随后嘴角勾起。
很好听。
陈树和周影买完饮料回来，饭菜已经好了，拼起的桌子上摆着各式菜肴，火锅“咕噜咕噜”地冒着泡，一群人围坐在桌子旁眼巴巴地望着，见他们回来，张知知瞬间坐直，欢呼一声：“好！人齐了，快开饭！”
众人开始动筷，陈树扫了扫肩上的雪，在姜芷旁的空位坐下，他把袋子里的饮料拿出来，皆是大瓶的可乐雪碧，把椰汁放好后，他往袋里再次伸手，摆了一瓶橙汁在姜芷面前。
张知知夹菜的动作一顿，视线在两人之间打转，嘴角不受控制弯起，她碍着赵茹在场没有出声，但眼睛里的调笑简直要溢出来。
冒着泡的火锅升起腾腾热气，随后在空中氤氲开来，姜芷递了双筷子给陈树，白气落到她脸上，留下微微潮意，又激起无法忽略的热度。
一顿饭在大家的嬉笑声中结束。
“来，大家一人拿瓶酸奶。”
众人打开门准备回家，被赵茹叫住挨个发着酸奶，一番辞别最终以姜芷送同学们下楼结束。
姜芷家租住在老街区，楼房层层叠叠，这家的卧室对着那家的客厅，再转眼便是不知道哪家浴室亮起的窗。此刻正值傍晚，炒菜声，哭闹声，电视声此起彼伏，叮叮当当的声响裹着油烟气，打碎冬日的冷寂，直冲人袭来。
一行人走出楼道，紧接着是一段露天的楼梯，楼梯狭窄，他们自觉分散开来，张知知拉着方盼朝在前头说话，陈树和姜芷走得慢，落在了最后头。
雪粒子擦着眼睫而过，偶尔几颗落到头发上，姜芷把手揣进兜里，不着痕迹地深呼吸了一下，扭头看向陈树。
“陈树，你会唱《当你》吗？”
闻言，陈树扭头，眼里带上细微询问。
冬日的风明明是极冷的，姜芷却觉得浑身燥热，脸和身体的热度甚至模糊了五感，她看着陈树，继续：“不是说要合作吗？元旦晚会。”
四周仍是嘈杂的，其间甚至有一户人家在惩罚顽皮的小孩，嘹亮的哭声混杂着训斥，显得尤为聒噪。可姜芷轻柔的声音却清楚地传到陈树耳旁，一字一句，如石子落湖，激起涟漪。
陈树看向身旁的人——少女鼻尖被冻得有些红，雪自她身后飘落，那双总是弯起眸子此刻含着认真，望过来的目光明亮，恬静之下似乎蓄着无穷的生命力。
陈树思绪仿若静止，等反应过来时，嘴巴已经快一步做出回答。
“会，我会！”
说着，少年眼里似有星芒绽放，清俊的面庞笑开来，他蹦跳着朝姜芷靠近几步，抬手。
“那咱们可就说好了啊，姜芷。”
“嗯。”
马尾被少年轻轻地扯了一下，姜芷肯定地点点头。
——人总是要勇敢点的。
特别是当自己想要得到什么的时候。
陈树教她想要就去争取，她学会了。
姜芷移开目光看向别处，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结果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