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逐渐裹上寒霜，空气里凝着冷意，人们的交谈化作白气，散入天地间。

冬日已至。

姜芷把手缩进校服的袖子里，坐着和张知知聊天。

“怎么老邹还不宣布元旦晚会的事情？忍不了了。”

一中每年元旦都会举办晚会，以班为单位各自组织，基本上上完上午四节课就会放学生们自由，布置的布置，准备的准备。也就在这天，大家可以光明正大的带手机来学校，学生的官方理由是方便记录。

具体做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三班今天上课的时候许美女好像稍稍透露了一点，昨天晚自习不是班主任开会吗，应该就是说这个吧？”

吴朗坐在位置上，推测到。

“也对，今天最后一节课班会课，老师应该会在那时候宣布。”

姜芷回应，张知知不知道从谁那薅来一个暖手袋，是学生里常见的那种，不用插电，直接往里面灌热水就行。她把暖手袋放到姜芷桌子上，留出一半空间给她。

“姜芷快把手放上来，可暖和了。“

姜芷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她的指尖被冻得通红，皮肤随着动作暴露出来，被冷空气迅速覆住。她手放到热水袋上，感受到丝丝缕缕的热意，才觉得僵直的手有了活动的余地。

“真的好冷啊，为什么这么冷都不下雪？”

“什么时候才能下雪？”

“好想看雪！！”

张知知冻得鼻尖通红，扭头望向窗外，发出南方孩子哀怨的三连问。

“我也想看雪。”

姜芷附和说，在她印象里，长这么大，她好像就看过一两场雪，还是细碎如棉絮，只一两天就融散了。

她很喜欢下雪时天地一清的感觉，视线所及只有白茫茫一片，屋顶，树枝，灯塔，全被白雪覆盖，人们的交谈声也被雪隐去一大半，安静下来时，世界仿佛只余下飘动的雪花和“簌簌”的雪声。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很安宁。

但她最喜欢的还是秋天，喜欢微凉而萧瑟的风。

“姜芷，你元旦晚会要不要表演节目？”

张知知问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姜芷。

“我还不确定，不知道呢。”

“你唱歌吧，你唱歌好好听。”

之前体育课玩游戏，姜芷输了被要求表演节目，她不会跳舞，脑子里也挖不出什么笑话，于是唱了首平时常听的歌，后来和张知知逐渐熟悉了，走在一起时也会偶尔哼一两句，缱绻的音调勾缠入耳，声音轻灵，流转进人心里。

知知望着姜芷，视线里陈树从教室后走来，看样子是准备回到座位。她眼睛转向陈树，又落回姜芷身上，笑嘻嘻道：“要不，你和陈树一起表演呗，合作一下？”

语气里带着调侃，好不正经。

姜芷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瞪了一下知知，无奈地说道:

“别乱说。”

“说什么？”

陈树回到座位，注意到张知知别有深意的目光，转头朝姜芷问。

“没事，没怎么。”

姜芷连忙摆摆手，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接着她转头，清凌凌的眼睛看向一脸笑意的知知，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是让知知不要乱说的意思。

张知知脸上的调笑未散，她眨了眨眼，转头看向陈树：“对呀，没什么，就是在说元旦晚会的事。陈树，你要不要表演节目？”

“还没决定。”

陈树回答完，转头看向姜芷。

姜芷心一跳。

他不会听到了吧？

“怎么了吗？”

陈树开口，语气带着询问。

姜芷心下一松。

没听到就好。

“没事，我们估摸着老邹应该要说元旦晚会的事情了，就想着当然要有人参加才好嘛。”

姜芷顺势回答，上课铃响，话题就此终止，张知知转过身，两人握着的热水袋也被她匆匆忙忙还给了原主人。

手中温度退散，姜芷无意识捻了捻指尖，将手虚拢。还没来得缩回袖口，手里突然被塞了一个鸡蛋一样的东西。

动作收回时，姜芷掌心感受到一抹指尖的温热，热意伴着细微的酥麻感传来，她转头，看见陈树扬着笑的脸，接着他开口，白气随之涌出，覆住漂亮的眉眼，又渐渐消散开。

“这是早上我奶奶给我准备的，但我不冷，这东西对我来说没什么用。”

“姜芷，你握着吧，不然浪费了。”

少年一番话解释得明明白白，拒绝的余地都没留。

姜芷感受着手心的温度，刚刚被陈树碰到的那处热意明显。她握住暖手蛋，看着他，眼下卧蚕显现。

“嗯，谢谢。”

她语气明媚，陈树看向黑板，感觉灰蒙蒙的教室亮了几分。

第七节课下课，二班响起搬桌子的声音。

“这是谁的饭盒啊？”

“垃圾！垃圾！今天的值日生辛苦扫一下垃圾。”

“小心东西要掉了，呀！”

“一组的人怎么不动啊，快一点啦。”

各种各样的呼喊交谈杂糅在一处，整个教室闹哄哄的。

姜芷把桌上的东西摆好，然后将凳子搬到角落，回到桌旁时，陈树已经站在了桌边，手放在桌沿上等着，见她过来，眉梢一挑。

“走吧？”

姜芷点点头，走到另一边和陈树一起推移桌子，遇到障碍物就搬起来，慢慢挪向该去的小组位置。

虽然姜芷感觉自己全程都没使上什么力。

桌子移好后，姜芷急匆匆回到原来的位置，将自己和陈树的凳子提起来。

她一手一个，慢慢悠悠跟在接着来推自己桌子的陈树身后，以免他需要帮忙，两人动作自然，习以为常。

这是一个学期来他们达成的无言约定。

陈树帮姜芷搬桌子，姜芷就帮陈树拿凳子。

他不让，那她也不让。

上课铃声在一片“刺啦”声中响起，邹明淳挂着小蜜蜂待在门口，等最后一个搬桌子的同学落座，他抬脚走上讲台，小蜜蜂打开，传出熟悉的开场白。

“下次搬桌子要迅速一点啊。”

教室里安静无比，大家心不在焉地听邹明淳讲着学校规定的班会主题，ppt放到结束页，稀稀拉拉的掌声过后，教室骚动起来，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下，邹明淳清了清嗓，开口。

“再过两个星期就元旦了啊，那么按照学校的传统……今年咱们照样还是要举办元旦晚会的，以班为单位……”

“好耶——”

台下爆发出欢呼，邹明淳等了一两秒，抬手示意同学们安静。

“那么老规矩，由班委会主要组织此次晚会，有什么需求难处就和我提，我和家委会肯定全力配合。”

“接下来开始选负责人吧。策划组，布置组，采购组，后勤组，还有……”

“老师还有保安队！”

周影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拉着同桌的王扬激动地说。

教室里爆发出哄堂大笑。

“哦，还有保安队是吧。”

邹明淳也被逗笑，他看着周影：“那你就当保安队队长吧，你来组织。”

“好，好！”

周影在一片嬉笑声中光荣接下职位，邹明淳接着开口。

“接下来就选其他负责人吧。”

姜芷看着闹哄哄的教室，嘴角笑意未散，然后垂眸，一个念头在脑海升起，不断回响，激荡起她的心跳。

——她想进布置组。

来二班快一个学期了，姜芷很喜欢这个班级，也很想为它做点什么。

她喜欢把自己在意的事物一点点装扮好的感觉。所以当邹明淳问到谁来当布置组组长时，姜芷眼睛都亮了几分，她抬起头，却发现没人举手，大家的心好像都飞到了可以外出的采购组。

老邹又问了一遍，姜芷扫了一圈教室，呼吸放轻。

如果没人当的话，她很乐意。

前提是没有别人想。

热意冲上脑门，姜芷看向自己的手，低头听着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冲动叫嚣着一阵阵袭来，又被心里另—道声音压下去。

再等等。

手时突然被轻轻撞了一下。

姜芷转头，对上陈树明亮的眼。

“上啊姜芷。”

鼓励的言语传来，与记忆里抓娃娃时的那句话重合。

——喜欢就去争取啊。

陈树眼底的激励似火灼人，姜芷的心跳如擂鼓，在陈树的视线下，慢慢举起手。

“好，那就姜芷了。”

邹明淳一口敲定，张知知转过头来，开心地望向她。

“姜芷我进你的组啊！”

姜芷的心跳还未平息，她看着知知，嘴角翘起，点点头。

邹明淳将负责人选好，把接下来的事宜交给班长，说让大家自行商量，然后离开了教室。

苏烟走上讲台，开始依组选人。

不一会儿就到了姜芷的组别。

“布置组就全权负责布置教室啦，关于布置的道具呢，到时候也由布置组的人负责采买。好，那谁愿意进姜芷的布置组？”

话音刚落，一只手便高高举起，在空旷的教室上方尤为显眼。

苏烟抬眼看去，随即“哦”了一下，尾音拖长，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开口。

“陈树。”

教室响起揶揄声，苏烟低头，在本子上记下名字。

接着，她抬头继续一个一个记名。

“张知知，方盼朝，梁玉，袁让……”

“哟，保安队队长还出来兼职啊。”

苏烟笑着写下周影的名字。

一节班会课在打打闹闹中结束。

“阿芷，起床了。”

姜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迷蒙间，听到赵茹带着愉悦的话语。

“外面下雪了呢！”

困意被赶走一大半，姜芷连忙翻身下床，顾不上侵袭而来的冷意，她拉开窗帘，入目便是白茫茫的一片。

屋檐上，树叶上，废弃的自行车座上，都积了薄薄的一层雪。

因为时间很早，大多数人还未苏醒，雪自空中轻飘飘地落下，某处传来轻且缓的扫地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明显。

“多拿几双发热鞋垫去吧，万一用的上。”

姜芷提起饭盒准备出门的时候，赵茹往她书包里塞了几双鞋垫和发热贴。

“走路别急，小心摔倒。”

“好，我走了。”

门关上，冷冽的空气侵略而来。

姜芷步履轻快地下了楼，踏入雪白的世界。

她走在路上，忍不住鞠了把小车后备箱上的雪，接着在手上团成球，握住，用体温将它慢慢融化。

等到小雪球完全融化，姜芷张开手，甩了甩残留的水珠，找了块车前盖慢步挪过去，上面的雪还未被破坏，她抬手，在干净的雪面上留下掌印。

完成。

姜芷嘴角翘起，将冻得发红的手揣进口袋，踩着没脚印的地方，“咯吱咯吱”地走向学校。

“下雪啦姜芷！下雪了！！！”

张知知一进教室，便对着姜芷兴奋地笑，教室被同学们带进来的雪弄得湿漉漉的，姜芷将知知头上的雪拨掉，同样兴奋地点点头。

整个早自习大家都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下课铃声一响，大家如卸了禁锢的猴子，一溜儿跑出教室外，开始欢呼。张知知往嘴里胡乱扒了两口粉，然后眼睛直直地看向姜芷。

姜芷不是很饿，在知知急切的目光下，加快速度把手里的鸡蛋吃完，喝了口牛奶，站起身。

“走啦走啦。”

张知知已经迫不及待了，拉着姜芷急冲冲往楼下跑，一出教室门，冷风扑面而来。

楼下小广场已经站了很多人了，大家聚在一起，有的拿着羽毛球拍铲着雪互泼；有的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满满的雪，团成雪球边跑边砸；斯文一点的，就守着一隅，安安静静地堆雪人。

楼上楼下的同学也有互动，捏着雪球互砸。

姜芷和知知来到楼下，还没走几步，张知知便猝不及防被雪球砸了后背。

她们扭头看去，周影左右手各拿着两个雪球，站在不远处冲她们狡黠地笑，王杨蹲在旁边，正提着塑料袋奋力产“军火”。

“好啊你，周影你完了！”

张知知弯腰，抓起一把雪，往周影扔去。

周影边躲边挑衅，还不忘进攻。

姜芷在一旁笑弯了眼，本来还在看热闹，突然，肩膀被雪球砸了一下。

雪粒在脖子上散开，快速融化，冷意激起一小片鸡皮疙瘩。

姜芷往雪球传来的方向看去——是正在和知知决斗的周影，他看了一眼姜芷，嘴角咧开。

“不好意思啊，姜芷，打偏了哈哈哈啊——”

“我信你个鬼，你明明朝着姜芷打去的，姜芷快来帮我！”

知知大喊着，小脸红彤彤的，手上动作未停，姜芷弯腰，团起一个雪球，朝知知那边跑去。

她和知知一前一后，往周影身上砸。

周影一边求饶，一边拉着王杨左右进攻。

早起的疲乏与困倦在这一刻得到了疗愈，风刮在姜芷脸上，她却觉得神清气爽。。

很快，周影就笑不出了。

陈树和吴朗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在另外两个方向朝他扔雪球，战况愈盛，一度波及到旁边的无关人员。

“我错了，哈哈哈…我错了——树哥，别砸了——啊，吴朗！”

吴朗趁着周影被攻击得抽不出身，悄悄地绕到他身后，接着一把扯过他领口，把手里的雪塞了进去。

冷得周影像只猴一样上窜下跳。

姜芷玩了一会就停了下来，笑容留在脸上，她站在一旁小口喘气，看着张知知他们闹，时不时提醒一两句。

谁料知知突然反水，抓着雪球往她这边砸来。

姜芷转身躲闪，却猛地与别人相撞。

雪色被眼前的怀抱遮盖，撞上去时，姜芷感到一丝温热的呼吸落在脖颈，鼻尖传来一股清香。

很熟悉的气味。

天旋地转间，姜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晕眩感只留了一瞬，然后她睁开眼，连忙定睛往前看去。

不远处的少年同样重心不稳摔倒在地，貌似还没反应过来，表情有些懵。

——是陈树。

姜芷脸颊一热，想着赶紧站起来去扶他。还没动作，却见陈树直起腰，反手撑着地面，与她对上视线，突然笑开来。

他似是才反应过来，笑容里带着惊讶与羞赧，雪自上空飘落至他发间，衬得他更为唇红齿白。

天地上下一清，姜芷眼前只剩下少年清俊面容上明朗的笑。

她被弄得有点发懵，心跳莫名变快，燥意翻涌时，突然发现陈树有虎牙。

尖尖的两颗，笑开的时候格外明显。

再反应过来时，陈树已经起身走到了她身前，弯腰，朝她伸出手。

他扬眉，示意姜芷握住。

姜芷抓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两人距离拉近，姜芷听见陈树的声音——

“姜芷，真的不考虑和我一起表演吗？”

少女脑海里“轰”的一声。

他听到了。

昨天知知对她说的话……他听到了。

姜芷脑袋乱得像浆糊，害羞与惊讶一并袭来，有些不知所措。

刚好张知知他们注意到她摔倒走了过来，拉着她询问，她匆忙看了一眼陈树，快速说道：

“我…我再想想。”

然后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回应知知她们的关心。

周影他们也走过来，问陈树有没有事。

陈树的笑容扩大了几分，抬手扫了扫头上的雪粒子，语气轻快。

“没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