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嘀嗒——
牢中不知何处滴着水,淅淅沥沥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响声。
轰——
大门打开,外头的日光一瞬间照了进来,几乎照亮整条廊道,唯尽头处,是永不褪却的黑暗。
哒,哒,哒——
沈鹤朝沿着天牢长长的廊道向下走着,此处只关了贺闻洲一人,倒是静的出奇,唯有木柴燃烧的霹雳声断断续续的响着。
"岐王殿下还真是锲而不舍。”
在牢房外头站定,沈鹤朝看着贺闻洲端坐着,声音在这环境下变得旷远,“你想见我,不是吗”
沈鹤朝走近了些,轻笑着道, ”想来他们待你不错,这么些时日再见,竟还是这般齐整干净。”
在这牢房值了这么些时日,贺闻洲甚至换了干净衣裳,与先前见时,除了衣衫竟别无二致。
“孟归宁对你很在意,” 贺闻洲站起转身。向他走来,“同她一般年岁可得她青眼的人不多,我很好奇,皇室中人,竞有人能得她另眼相待。”
“当日情景,真可谓百闻不如一见。”贺闻洲同他对上眼,群中似有浓墨翻涌。
牢中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半响,沈鹤朝抬起手,两指之间夹着根银针,“可是在等它”
贺闻洲一滞,看着那根银针,几不可察的拧了拧眉,“岐王殿下——”
沈鹤朝端详着手中的小玩意儿,打断他,"本王很好奇这上头是什么,软筋散,鹤顶红,亦或是……鸩毒”
贺闻洲咬了咬舌尖,笑意浅淡,“不如殿下自己猜猜看,看我,是不是想留你一命”
“呵,”沈鹤朝随手扯了个凳子坐下,双腿交叠着,靠着墙,笑得张扬,“贺将军应当不会杀了本王,不然——”
说着,沈鹤朝身子前倾,十指交叠拖着脸,略微歪了歪头,“你千辛万苦算计来的筹码,岂不没了半分用处?”
贺闻洲面上的笑意一寸寸分崩离析,看着沈鹤朝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岐王殿下,高明。”
如今沈鹤朝会这般说必然是知道了他暗地里的所有算计,可手握这般把柄却没将他直接咋送京城,反倒是在这同他周旋,也不知玩的什么把戏。
“哪里比得上贺将军深谋远虑,“沈鹤朝笑的嘲讽,开口道,“几年前便布下了棋子,本王但是要忍不住怀疑,贺将军被抓回来,是技不如人呢,还是另有算计?”
“殿下说笑了,”贺闻洲眉目舒展,也跟着笑,“不过是些小把戏罢了,到底没能逃得过殿下慧眼不是?”
缙安偏远,又是那般苦寒天气,本王实在是好奇,你们那位陛下究竟是哪来的胆子,敢在这时候来造次。”
沈鹤朝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于腹前,右手食指不时轻点着左手手背,神色不复方才的玩笑。
缙安粮草不足,如今正是冬日,一年囤粮消耗殆尽,怎的会有这般勇气在此时来犯,便只为了打諭阳个措手不及
羌奴那般只为了抢些粮草过冬的还好说,缙安来犯可是专看着关隘重镇打,可谓倾举国之力,若不是昏了头,他倒是有些好奇,又是谁在这背后兴风作浪。
“听闻西北常年战乱粮草却不继,諭阳占了这般好地方,怎的打起仗来,连些粮草都拿不出。”
闻言,贺闻洲似是嘲讽的开口。
“许是手下人愚笨,路途损毁了些。”沈鹤朝扬眉,应道。
“是吗”贺闻洲不置可否地偏了偏头,发出几声极轻的笑,“我在缙安的府里种了棵金枝槐,有一日却渐渐衰败,将土翻开,便见根已被水泡虫蚀的厉害,再无力回天。”
说着,贺闻洲右手手腕扬起,手指一下一下落在牢中的水桌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殿下可想知道,我若将它种在諭阳,会是如何”
沈鹤朝闻言,抬手轻笑,“愿闻其详。”
“我见他根系长的好,侍弄它的人也日日注意不曾叫水害虫蛀,可它虽长得挺技,却枝叶枯黄,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有人同我说,树上有虫寸寸蚕食养分这才导致如此。”
“殿下,"贺闻洲起身走到狱栏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若你猜猜,有朝一日,这虫会不会钻到根处去”
“贺将军,“沈鹤朝稳稳坐着,向后靠着抬眼看他,"本王倒是好奇,你最后留下了哪棵”
“我又托人带了种子,只不知,这次又该种在何处”
贺闻洲转身坐下,”只是缙安那棵,到底是活不成了。”
沈鹤朝闻言只是笑,反问道,“那贺将军打算如何处置它。”
“若是……”沉吟半晌,贺闻洲又是开口,“若是諭阳这棵长得好,便给它烧了作肥料也无不可。”
“贺将军就不怕世人谓你无情”沈鹤朝有些好笑地开口,“悠悠众口,便如利刃门一般,刀刀割人性命啊。”
“若我畏人言,又何以走到今日,”贺闻洲神色冷了冷,思及那些腌臜事只觉作呕,“我的出身本就不是件多光彩的事,又有何脸面可言。”
“平南侯无耻,平南侯继室无德,你的长兄迁怒,贺将军当真觉得,这都是自己的错?”
沈鹤朝起身,理了理衣摆,“贺将军自己想吧,晚些时候会有人来带你,提前告知一声,同我走后,可就没有这般好日子过了。”
在平章本也没丢下多少事,如今一行也只为押人,说是晚些,可沈鹤朝离了牢房后不久便备好了一切,骑马在城门处等着。
囚车很快便被押了过来,沈鹤朝看着贺闻洲闭同养神镇定自若的模样,年中闪过几不可察的冷意,调转马头,向城外驶去
“驾!”
一路上密林深深,寒气裹挟着潮意袭卷而过,不时可闻风动。
哒,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显得颇为急促,沈鹤朝勒紧缰绳,托手示意。
声者愈近了些,沈鹤朝只见远处路上尘土飞扬,转角处很快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殿下,”那人行到近处,猛地翻身下马,单膝跪下行军礼,“微臣来迟。”
沈鹤朝下马将他扶起,笑了笑以示无妨,“汝临事繁,本王来这一趟不知耽误多少事,傅将平一手揽过本王才得这一日空闲,合该道声谢才是。“
汝临本就是重镇,魏荆走后各处事务他都需重新上手熟悉,若无傅征,还不知会多多少事。
怨不得魏荆走前上书将此人由副将提上来,倒的确是个人才。
行程容不得耽误,傅征也知晓,几人上了马又是往汝临行去。